第92章
“臣魏标,见过昭平公主。”长河南端,波心桥上,魏标对程曜灵见礼。
程曜灵将人扶起来,从怀里掏出昌平留下的血帕交给魏标。
“这是……”魏标看着那方丝帕上的血迹,大为惊颤,手腕猛地颤了颤,心中似有预感。
“昌平公主的遗书。”
魏标愣在原地,良久无言,他定定盯着那方丝帕上灿然怒放却血渍斑驳的芍药花,眼里有些泛酸,朦胧中仿佛又见到了那个脾气有些坏却很容易讨好的公主,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公主此番……是为皇后娘娘来当说客的吧?”
程曜灵点点头,魏标能猜出来并不奇怪,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杨弈与杨皇后之间的博弈,如今朝中人除了那些顽固出了名的中间派,就是非此即彼。
其实也有人不解雍丘杨氏怎么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还一副不死不休的势头,但碍于二人身份,也都是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魏标小心翼翼收好那方丝帕:“烦请昭平公主告知皇后,臣此前糊涂,受奸贼蒙蔽,此后愿与娘娘同心,共诛奸贼。”
“嗯?”程曜灵没料到如此顺利,她连杨皇后封魏标做大将军的诏书都没拿出来呢:“你都不验验这帕子的真假吗?”
魏标喉头滚了滚,艰涩道:“我认得她的绣工和字迹。”
程曜灵打量了魏标一会儿,颇为欣赏道:“你倒是个性情中人。”
“也没有那么性情。”魏标的神色归于沉稳:“许多时候都是被情势推着走。”<
“先前困皇后娘娘于凝云殿的事,非臣所愿,乃不慎被信平侯设计所为,得知皇后娘娘怀有皇嗣后,臣常觉悔恨,日夜煎灼,只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如今皇后娘娘宽仁,肯给臣一个弃暗投明、将功补过的机会,臣感激涕零,不敢不从。”
这就是半真半假的场面话了,程曜灵接了下来:“皇后娘娘知你难处,自不介怀,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寻你,这个你接着,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程曜灵将封魏标为大将军的诏书塞到他手里,安他的心,随后与他说定了后续计划。
次日申正时分,天幕暗沉,程曜灵和两百多天鹰卫埋伏在京城北郊小道的山丘旁侧,这是羽林军主力调动入京的必经之地。
程曜灵要做的,就是在魏标和崔尧于京内白柳巷截杀杨弈时,拦住羽林军主力的后续驰援,这突袭伏击之事,正是天鹰卫的长项。
但她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等到南边夜空中出现杨弈召集羽林军的响箭。
直到探子飞马来报,白柳巷截杀大败,长河营内部出了叛徒,魏标因其身死,其余部众非死即降,而崔尧从始至终都不曾出面,北府兵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崔承苍!”程曜灵愤恨咬牙,低声骂了崔尧一句,明白他是反水了,顿时一刻也不敢停留,当即带天鹰卫撤离北郊。
多亏她之前传信时谨慎,并未透露天鹰卫具体埋伏的地方,否则天鹰卫就不到三百人,此刻恐怕会被羽林军围起来包了饺子。
回到驻地时,程曜灵在京城上空看到了杨弈的响箭,明白是圈套,安顿好天鹰卫后,她孤身潜入城中,闯进紫藤院找了谢绥。
京中此时都乱成了一锅粥,谢绥这小院却是出奇的悠然静谧,只有微弱却动听的笛声。
程曜灵翻进庭院,推开里屋卧房的窗扉,曲起一只腿坐在窗框上,听谢绥吹奏完一曲《折柳》。
“好听吗?”谢绥放下笛子,转头笑问程曜灵。
“肯定是好听的,但我这会儿听不进去,说不出什么赞美之词。”程曜灵坦诚且开门见山道:“能不能帮我个忙?”
谢绥叹了一声:“你想做什么?”
“我想进凝云殿。”
“你现在入宫是自投罗网。”谢绥走到窗边拉程曜灵下来,将窗扉紧闭,看着程曜灵道:
“杨遥臣已经疯了,魏标死后,长河营剩下的那批人为给他表忠心,攀咬了不少人,他也纵容放任,有意排除异己,这会儿还挨个破门杀得没停,看样子今夜是要血洗京师,京中此时人人自危,你何必在这个时候往火坑里跳。”
程曜灵只道:“我不能看着皇后死。”
“那毕竟是皇后,杨遥臣未必敢要她的命。”谢绥苦口婆心地劝:
“我听我爹他们的判断,杨遥臣下一步,恐怕是要让皇帝禅位给皇长子,叫幼主临朝,他来辅佐,可见他还是想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弑杀皇帝皇后的罪名太重,简直遗臭万年,他不会愿意背的。”
谢绥的消息比程曜灵灵通太多,但程曜灵也有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辛。
“你们不知,杨遥臣有称帝自立之心。”程曜灵道:
“他会好好供着皇帝和皇长子,因为皇帝纯稚,皇长子又年幼,不会干预他篡权僭政,甚至是他把持朝政极好的借口。
如此铺垫几年,循序渐进,做足准备,再行改朝换代之事,会稳妥太多。
但再怎样他都是得位不正,你猜雍丘杨氏会愿意压上全族为他冒这个险吗?”
谢绥摇头,他出身大央七贵之首的鸿都谢家,对这事再明白不过:
“世家大族求稳避险,最想要的是源远流长,并非一时煊赫,雍丘杨氏传承几百年,见证两朝兴衰,更是如此。”
“杨遥臣只要透露出篡位的意图,恐怕雍丘杨氏自己内部会先斗起来。”
“毕竟如今并非乱世,段家宗室可是有好几位掌兵的王爷散落各地,在外镇着,朝中若有变,他们定是枕戈待旦虎视眈眈,绝不会坐视祖宗留下的皇位被一个外人拿去。
杨遥臣兢兢业业篡了位,最后为旁人做嫁衣裳的可能不小。”
“是这个理。”程曜灵深表认同,后道:“而且如今皇后有孕x了,只是被杨遥臣封锁了消息,此事若传开,杨遥臣必不能再如从前般得意。”
谢绥眉梢微挑:“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儿,恐怕雍丘杨氏大半的人都会倒戈。
当权外戚终究比乱臣贼子好听得多,路也好走得多。
再说,杨遥臣迫不及待要立的那个皇长子,他生母姓岑,不姓杨,雍丘杨氏的人只要不傻,就不会舍近求远。”
“所以,你说他会不会杀皇后?”程曜灵沉声道。
谢绥面露难色:“他若真狠下心杀了皇后,倒的确不是什么能动摇天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