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咫尺

这是睽违多时的重逢。

确切地来说，是三年四个月零八天。

沙陌变回了当年库里德初见她时的模样。不，她张开了，原本瘦削的脸庞圆润起来，精致的五官，逐渐让她摆脱了年少的稚气，让库里德看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张脸逐渐地向银白色头发时的容貌接近，气质却相距甚远。黑发的她，减去身上的那份凌厉，娇弱可人，只是坐在白骨堆中，又透着些微的诡谲。

黑色长袍下，是光洁的肌肤。赤裸的小腿若隐若现，低垂着，仿佛她仅仅只是个人体雕塑。

库里德想别过眼不看，眼睛却又仿佛被魔力控制住，紧紧地盯着。

沙陌的左脚上，盘踞着仿佛图腾一般的纹身，散发着妖冶而不祥的味道，但她沉睡着的模样，却与淫靡无关，纯洁美好，就如天使。

所以在这样白骨皑皑的世界，才更显得怪异。

库里德忍不住走近些。

此时，带着沙陌往下移动的那张摩天轮椅，已降至最低点，库里德握住沙陌的手，想要将她拉下来。

然而，沙陌却仿佛生了根一般，扯也扯不动。库里德不做他想，也一同坐上了那张椅。

很久没有见过沙陌了，库里德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仅仅只是牵手，仅仅只是坐在她的身边，为什么，心会跳得那么厉害。

他将用绳串着的核卵拿出来，像给沙陌戴项链一样，戴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又将视线拘谨地转向一边。

坐在沙陌身边，库里德反而不敢看她。他只能笨拙地抓着沙陌的手，在沉默很久之后，库里德突然笑了一声，眯着眼看着远处，道：“好久不见。”

他从没那么紧张过。之前和那张美到极致的沙陌在一起时，他也没有那么紧张过。

库里德从未想到，真有能见到沙陌的这一天。

而为了这一天，他这三年所受的一切磨难，似乎也只是弹指之间。

沙陌却依然一动不动。

“咦？”

这声音从地底传来，从天空传来，从摩天轮传来，从这个空间的各处，传向库里德。

库里德立刻在沙陌身上支起一个无比坚固的防护罩，与此同时，右手举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他身上爆发出极其凛冽而强盛的气场，令摩天轮都微颤起来。

“别、别这样嘛，你是大泽那家伙塞来的人吧？”

库里德立刻意识到，说话的生物应该与大泽神是一个级别的。

“啊，是这样没错，我是地球之心，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古银河神。不过古银河系及周边星域已灭，再神也神不到哪去啦！”

库里德：“……”

当神的是不是都很寂寞很话痨？

“我是库里德。”出于礼貌，库里德还是很尊敬地鞠了一躬。然而他握剑的手并未放松，而沙陌身上的防护罩，也一如既往地紧固。

“你确实和她挺亲密的，可惜，”地球之心有些无奈地说，“你也喊不醒她么。”

库里德：“什么意思？”

地球之心道：“也罢，就说来给你听。”

然而此刻，摩天轮轻轻摇晃，风将沙陌的黑袍吹起，展露出她被青色图腾缠绕的整个左小腿。

库里德急忙从腕表中掏出衣服，将沙陌重新裹得紧紧的。就在他帮沙陌套上大衣的时候，才发现一条狼尾巴，从她的衣摆下钻出，尾部连接着白骨，竟似生了根般。

“居然起风了。”地球之心感慨道，“真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两把刷子。看来，不是我该出场的时候。”

说着，它就再也没有声响。

库里德从背后抱着沙陌，手按在她的尾巴上，他能感觉到狼尾与摩天轮一样微微颤动着。

“沙陌？”库里德双手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他想让沙陌醒来，也想让沙陌一辈子都像这样乖巧地睡在自己的怀里。他忍不住呼喊她，却又害怕吵醒她，而压低了音量。

那一刻，无数心绪一涌而上，让库里德无比混乱，却也无比清醒。

“这句话，我只对别人说一次，你要听好了。”库里德定了定神，凑到沙陌的耳边。

他的话语，悄悄地钻进沙陌的心里。

高处的风吹得更加猛烈，目之所及，青草鲜花，从白骨之中争先恐后探出头来，参天古树拔地而起，青山碧谷此起彼伏，仿佛春劈开寒冬，带给世界一片葱荣。

风有多劲，绿有多盛。

枝蔓攀爬上摩天轮，在沙陌的身边开出了花。

风越大，摩天轮晃动得越加激烈。库里德抱紧沙陌，就在他震惊于突然改变的世界时，沙陌的狼尾直接离开白骨，毫无准备的两个人，便直接从摩天轮最高点摔下。

沙陌在被库里德重新抓住时，对上了库里德的眼。

“里德……大人……”她的声音小小的，还带着些微的迷茫。

白骨坍塌，鲜花怒放，这个世界从地狱变成了人间仙境，只剩下那座诡异的白骨摩天轮，依然“吱吱呀呀”地转动着。

即便如此，库里德脚下的土地，也终于带上了泥土的芳香。

“你醒了？”库里德惊喜地抓住沙陌的双肩。

沙陌站在百花盛开间，定定地望着库里德，她的眼睛将开未开，明明看着他，却像是在遥望着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