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棋局(二)
天衍秘境之所以危险重重又机缘遍地,正是因为其中存在着不稳定的时空裂隙。
这些裂隙可能通往某个早已湮灭的古战场,可能连接着某个未知的小世界,也可能只是狂暴的虚空乱流,能将闯入者撕得粉碎。
眼前这石亭,显然是一个稳定的节点。
棋盘、酒壶、石凳……这里曾有人对弈、饮酒。是秘境曾经的探索者?还是更久远的存在?宁有月绕着石亭走了两圈,最终在石亭角落的柱基处,发现了一行极浅的刻字。
字迹苍劲,却不是现在的文字:“一局未尽,各赴天涯。若后世有缘至此,可代吾二人续此残局。胜者,可得一缘。”
这是上古篆文。
宁有月自然的就看懂了,这是源于神识深处的的记忆。
字迹下方,还有两个更小的印记,似是两个不同的符印,其中一个隐约有龙形轮廓,另一个则如云雾缭绕。宁有月盯着那龙形印记看了片刻,不由得吃惊。
龙族?
上一世,宁有月是这世间最后一条真龙。在无尽时光里,她踏遍山河,寻找任何与龙族相关的踪迹,最终却始终无果。
这里,被调侃为“清虚派的后花园”的天衍秘境,怎么会有和龙族有关的的存在?
有种被背刺的感觉。
啊啊啊啊!
宁有月口嫌体正直的伸出手,指尖凝聚龙族血脉气息,轻轻按在那印记之上。
“咔。”石柱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柱身侧面,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物进出的暗格。
格中静静躺着一枚玉简,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宁有月取出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玉简内并无功法秘籍,也无藏宝地图,而是一段留影。
影像中,两位身着古袍的男子相对而坐,正在石亭中对弈。一人眉目清俊,气质温润,执白子;另一人轮廓深邃,眸光如星,执黑子。
二人皆是气度非凡,周身隐有大道气息流转,修为深不可测。画面无声,却能感受到二人落子时那举重若轻的从容。棋至中盘,执白子的温润男子忽然抬头,望向天际,眉头微蹙。执黑子的男子也随之停手,二人似在交谈什么,神色渐趋凝重。
片刻后,温润男子取出一枚玉简,录下些什么,随后起身,朝黑衣男子拱手一礼。黑子男子亦起身还礼,二人相视片刻,眼中皆有复杂情绪。
最后,温润男子转身,一步踏出石亭,身形竟如融入水波般渐渐淡去。黑衣男子静立原地,目送他离去,良久,才轻叹一声,也在棋盘上留下一子,随后同样一步踏出,消失无踪。
留影到此结束。玉简最后,浮现一行小字:“吾名云霁,此局对手乃吾挚友敖钦。三千年前,天外异动,吾二人感知大劫将至,遂分头探查。临行前于此对弈半局,约定归来后续完。然……吾未能归来。后世有缘人若能续完此局,可循棋路指引,寻得吾二人当年探查所得之线索。此线索关乎一桩上古秘辛,亦可能……通往吾二人失踪之地。慎之。”
宁有月收回神识,玉简在她掌心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她重新看向石桌上的残局。云霁与敖钦……后一个姓氏让她心中一动。敖姓,乃上古龙族皇姓。
是的,宁有月本体真名唤为敖月。
漫长岁月里,她始终隐去真名,其龙族身份,也因此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除开姬暮衍和时离。
这敖钦,莫非是龙族前辈?若真如此,这局棋,她或许真能续下去。
宁有月在石凳上坐下——正是当年云霁所坐之位。
她目光扫过棋盘,黑子攻势如龙,白子守势如山,棋势胶着。
她沉吟片刻,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棋子入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三千年前对弈者的余温。她将白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嗒。”轻响落下,整座石亭骤然一震。以棋盘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石亭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清泉、灵植、山谷石壁……一切都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光影。时空乱流,开启了。
宁有月没有惊慌,她早有预料。
石亭本就是节点,续棋是钥匙。
她稳住心神,体内龙族血脉自然流转,在周身形成淡淡的金色光晕,抵御着空间乱流的撕扯。
光影变幻,她感觉自己仿佛在无数碎片般的世界景象中穿行:
——一片焦土战场,尸骸遍地,残兵插在焦黑的地面上,天空是永不散去的暗红色;
——一座悬浮空中的仙山楼阁,云雾缭绕,仙鹤翩跹,有白衣修士御剑而过,这建筑风格却不像如今的仙界;
——一处繁华市集,人声鼎沸,小贩叫卖着从未见过的奇异果实,孩童追逐嬉戏;
——一片浩瀚星海,星辰近在咫尺,一艘巨大的飞舟缓缓航行,舟身刻满古老符文……
这些景象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细节。
过了许久,周遭的乱流逐渐平复,景象重新稳定下来。
宁有月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中。
巷子狭窄,两侧是灰墙黑瓦的民居,墙头探出几枝开着粉白小花的树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淡淡的草木清香,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却听不真切。
这是真实世界,还是幻境?
宁有月抬头看天,是清朗的白日,阳光温和。
这里不是战场,不是仙山,也不是星海。似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城镇。
宁有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未变,灵力运转如常,只是周身气息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感觉更加明显。
她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旅人,缓步走出小巷。
巷外是一条热闹的街道。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有卖布匹的、卖糕点的、卖竹编器具的……行人往来,衣着朴素,多是粗布短衫,偶有衣着稍显体面的,也不过是绸缎长袍,绝非修士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