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与他黄泉相伴
眼前是他兄弟曾说要用命护着的女人,而他,欠下了永远也还不上的恩情。
他答应要照顾康英的家人。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屋里玩耍的康繁听到骇人的哭声,从屋里跑出来。
就见岑娥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喊:“娘?”
岑娥听不见康繁喊她,也不搭理康繁。
康繁吓坏了,小脸上满是惊慌。
他抬头看看霍淮阳,又看看岑娥,抱住岑娥的脖子,“哇”的一声也哭了,边哭边喊:“娘!你怎么了?娘!”
春华婶几个看着这一幕,眼圈瞬间就红了。
春华婶和姜桃上来拉扯着,搀扶起岑娥,将她送回了东厢。
岑娥抱着康繁,两人在屋里哭天恸地,霍淮阳没了去军营的心思,转身回了主屋。
傍晚时,东厢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地抽噎。
康齐从铺子回来的时候,岑娥正肿着一双桃子似的眼睛,敲开主屋的门,她哑着嗓子问霍淮阳:“大人,繁儿他爹在哪儿呢?”
岑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睛里没有泪水,只剩一片死寂与冷漠。
霍淮阳知道她是问康英的尸身,淡淡回:“已经下葬了。”
相城英勇先锋营的壮士陵墓,安置在距离原先锋营训练场二十多里的地方。
康英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霍淮阳以兄长的名义,一手包办了所有后事。
他亲自打理了康英的遗容,而后抚着康英的灵柩,亲手将他的尸身下葬。
每一步,都是亲力亲为,没假任何人的手。
那一日,全军缟素,寒风卷着白幡,猎猎悲鸣。
岑娥坚持要带康繁去祭拜康英,说认认地方。
霍淮阳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同意。
隔天,岑娥一身素衣,头上别着一朵白花,安静地抱着康繁坐在马车里,马车跟在霍淮阳和胡副使的马后面。
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
仿佛所有的情感被一场大火燃尽,只剩一层轻盈的灰,毫无生机可言。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如今黯淡又空洞,再没了刚来时的大胆和放肆。
到了地方,岑娥冷静地接过霍淮阳递来的香,冷静地跪下磕头,康繁也学着娘点香磕头,母子俩一张一张烧带来的所有纸钱。
从头到尾,岑娥没多说一句话,也没掉一滴泪。
有种把所有悲伤都锁在身体里,任由它腐烂、侵蚀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滋养毫无生志的孤寂。
霍淮阳看在眼里,眉头拧成疙瘩。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哭闹的、昏厥的、撒泼的,都见过。
可看见这样的岑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倍感难受。
霍淮阳再次点着了三根香,躬身拜了拜,上前供在墓碑前。
看着香炉里的青烟袅袅,霍淮阳心底发出一声无言的叹息:你放心,答应的事,我不会食言。
霍淮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身后的母子二人说话,又像是在对康英起誓,“我会照顾好他们母子,还有康齐。我会帮你护着康繁长大成人,让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从那一刻起,他说出口的话,成了他肩上最沉重难逃的枷锁,也是他内心最柔软的牵挂。
承诺好履行,人心却难规劝。
岑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日就那么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一角,仿佛魂魄已经跟着康英一起埋进了土里。
春华婶端去的饭,晚间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连筷子都没动过。
康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会说话,只能守在岑娥的房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饭菜送来时,他比划着吃饭的样子,指着饭菜,又指指岑娥的嘴,急得满头大汗。
可岑娥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
到了第三天,康齐实在是没辙了。
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岑娥面前,双手将碗高高举起,发红的眼里满是哀求。
岑娥的视线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康齐,看着他手里的那碗粥,嘴唇动了动,却又陷入了呆滞。
这一切,都被门外的霍淮阳看在眼里。
霍淮阳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在他看来,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就得好好活下去,尤其是为了死去的人。
他本就对兄弟战死悲痛万分,又对战乱感到无力、自责,还有点对未来生活的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