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母亲 - 梁晓声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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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星期六上午十点半至十一点半的一小时之间,差不多总会有一个五十三四岁的人走入县城最大的一家储蓄所。他身材不高,一张黄面皮瓦刀脸,络腮胡子刮得黄中泛青,穿一件咖啡色的确良小褂,一条铁灰的卡裤子。他那件的确良小褂,早洗掉色,洗糟了,被叫作“的确良”的那种物质已不存在,只剩下机织的横经竖纬稀稀松松地连成衣服的样子。与其说这件小褂穿在他身上,毋宁说是一条“纱巾”裹在他身上更恰当。他又偏不将小褂扎在裤腰里,仿佛你对他吹口气,他那因为只剩下了稀稀松松的横经竖纬而显得肥肥大大的小褂就会扬一扬,俨然使他具有了些仙风道骨的飘逸劲儿。遗憾的是这种飘逸劲儿与他那张一看就知道没有文化但很有些农民式的狡黠的脸难以统一,反而显得滑稽可笑。他那条裤子并不比他的小褂强些,膝盖处打了两块补丁,两条裤腿却短了半尺,露出两截儿腿杆子,可能是从两条裤腿儿上各剪下来半尺补在膝盖处了。可谓农民式的聪明吧!

储蓄所的人们都认得他。写在存折上的“徐有德”三个字便是他的名字,这位徐有德便是秀秀的爹。这几年的夏季里,无论刮风下雨,他们老见他穿那一身衣服。

他差不多每个星期六都来存入三百元。其实他本不必到县城里来存钱。河西村有一个储蓄点,专为河西河东两村服务。他舍近而求远,是唯恐村里的人们知道他有钱。存折别人看不见,四百只鸡是看得见的,怎么能瞒得过人呢?这又足见他那农民的头脑中有狡黠也是有愚蠢的。他不仅怕本村熟人知道他有钱,也怕许多陌生人知道他有钱。所以他专赶十点半至十一点半这一个钟点内走入储蓄所。来的次数多了,他摸出规律了,知道这一个钟点内存钱取钱的人少。储蓄所的人们却是无法瞒过的。只要是有一个什么法子可瞒过,他是绝对想连他们也瞒过的。若说他是怕那笔血汗钱(也包含着女儿秀秀的一半血汗)被偷、被抢、被骗吧,存在储蓄所又是极安全的,断不会发生钱被偷走被抢走被骗走的事儿。而且他早已数次严峻地向储蓄所的人们交代过,除了他亲自来,任何人拿了他的存折来取钱都不许付给,一分也不许付给。即或他的存折果然被偷了被抢了被骗走了,也是没用的东西。而小偷要想偷他的钱,歹徒要想抢他的钱,是很难的,除非先杀了他。他每次来存的钱,都是锁在一个小铁盒里,一根有力的手用钳子费力才能钳断的铁链儿,将那小铁盒拴在皮带上,而铁盒又是放在拎兜里的,拎兜又是提在手中的。

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那般害怕人们知道他有钱。这一点与有些由穷而富的农民时时处处事事喜欢显富夸富的心理恰恰相反。这有待心理学家们去分析。

若说他是怕别人知道他有钱而向他借钱,借了难还甚至根本不想还吧,自从有些人,其中包括他自己的和秀秀娘那一面的亲戚登门向他借钱,都碰了扎脑门的钉子后,再就没人登门向他借过钱了。

储蓄所的人们知道,他存的那笔钱,在本县的农民存户中,并非数目最大的,但也并非是不值得羡慕和向往的数目。二万九千元——只要他再到储蓄所来三次,就是三“大夯”了。本县的人们把一百元叫作“一锤”,一千元叫作“一耙”,一万元叫作“大夯”。这意味着每月有二百余元的利息——相当于本县县长的工资。他很有资格抖抖神气啦!

可这个徐有德依然伪装成一副穷样子,真叫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老徐这次存多少哇?”

“嗨,咱一个养鸡个体户,还能存多少哪!还是上次那个数呗,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哇!”他嘿嘿一笑,真不好意思拿出手似的。

他妈的,财神爷扮花子,谁看不出你富贵在心里呢!

他们暗暗咒骂他。像许多人一样,他们看着那些有了钱就故作腰缠万贯模样儿的家伙不顺眼,也看着那些有了钱仍唱穷的家伙不顺眼。

徐有德每次存钱后,照例到县百货公司逛一圈儿。什么也不买,只看。最吸引他的,是卖烟、酒、家具、服装以及录音机、电视机、摩托、洗衣机、电冰箱什么的高档商品柜台。对其他柜台,他毫无兴趣,连站也不会站一下。

他烟瘾不小,平时自己却一向吸的是叶子烟,不逢年过节或跟某些与他的养鸡事业有特殊关系的人们打交道,轻易不肯买盒烟。非买不可,选顶便宜的买。

“有德,存那么一大笔钱啦,也不买盒带嘴的烟吸吸?别太抠门儿了呀!这年头,物价飞涨着呢,有钱不花是大傻瓜!”

某些人难免向他说这类听似劝告实则挖苦的话。

他听得出来这类话中的挖苦意味,并不生气,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回答:“你咋知道我存一大笔钱哪?谁存一大笔钱谁是王八蛋!养鸡赚那几个血汗钱,去了买饲料,又盖了新屋,早折腾得屌尽腚光啰!唉!……”

其实,他见了好烟如同馋嘴的孩子见了巧克力一样,而见了好酒如同见了好烟一样。在烟酒柜台前,他常常像块铁被吸铁石吸牢了似的:双臂放在柜台玻璃上,低俯着头,一寸一寸地移动身子,目光贪婪。

“你到底买不买?”售货员当然瞧不起像他这样的人。

“太贵了,一盒烟,四五元,简直不是人吸的呀!”他嘿嘿一笑,并不离去。

“不是人吸的是狗吸的吗?买不起一边凉快去!”售货员训斥他。

“哪能是狗吸的呢?神仙吸的,神仙吸的……”他又是嘿嘿一笑,试探地问,“零卖不?”

人家不稀搭理他,没好脸色地甩给他一盒。他拿在手中横过来看竖过来看,还将鼻子凑上去闻闻,说:“我的意思是,不买一盒,买几支卖不?”

人家火了,一把夺回去:“还掐几截儿卖呢!外边捡烟头儿吸吧!”

他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去,心里暗骂一句:“娘的瞧不起穷人!”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钱的人,有时觉得自己仍是一个很穷的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乃是因为他过去特别穷过,所谓纵向比较。觉得自己仍是一个很穷的人,乃是因为他本能地想到:如今政策放宽了,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发家致富,各有一着。八成比他更有钱的人多得是了吧?八成他们也像他似的,存着七万八万的,平常照旧唱穷吧?会不会某一天他自己在做着富梦,而实际上富起来了的他到了儿还是个穷人呢?这又所谓横向比较。他常常怀着这种不安的心理观察生活、观察别人,十分害怕别人也都像他一样富了起来,甚至变得比他更富。那他那种富了起来的欣慰,不但将被大大冲淡,而且可能不再是欣慰,倒是悲哀了。这种心理日日夜夜苦恼着他,使他不知该怎么办好。显富不妥,唱穷别扭。两种心理交替摆布他。富起来了的好心情是靠周围尚存大批大批的穷人维持的。比方是运动场上竞赛的运动员们,那冠军非有第二、第三和根本沾不上名次的竞赛者衬托着才能感到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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