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收拾行李 - 临时夫妻 - 王子群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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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收拾行李

红麦怎么都没想到四十出头了,再熬几年就成婆子了,该是抱孙子应奶奶享清福的光景了,竟然还要出来打工。

都收拾好了,马上就可以走了。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跟公公婆婆说了,跟爹娘说了,再跟孩子说了,具体下来就很实在了,就是放在地上的三件行李,一个编织袋,一个背包,一个大提包。

编织袋在当地叫鱼鳞袋子,是装化肥用的,化肥用完就可以装粮食,当然也可以装别的,红麦现在装的是被子,边边角角都装满了,鼓鼓囊囊的像过年杀猪时吹饱了气的猪尿泡。

背包不大,是女人常用的,里面装不了贵重东西,却是必须的东西,小镜子呀,梳子呀,卫生纸呀,什么的。

大提包是新买的,是用来装衣裳的。红麦本来不想买,怕花钱,全喜不依,还要买皮箱,就是下面带轮子的那种,很硬实,东西放进去再拿出来还是四角四正的,走路把拉杆一拉呼呼啦啦只管走路,很省劲,也很轻便。红麦不干了,变脸失色的。全喜说,不就七十块钱嘛。红麦真来气了,学他说,不就七十块钱嘛——你当七十块钱好挣的啊?有本事你给我挣七十块钱去呀?这话就说重了。

全喜不知道啥时候浑身使不上劲,开始没当回事,可是一天不如一天,有一回还差点摔倒在石子窝里,惹得工头直骂娘。全喜一恼不干了,回来一检查,糖尿病。那就没法出去打工了,不但外出打工不成,家里的重活也干不了了,还得吃药,没二年,家底就光了。两口子就唏唏咳咳的,只有眼气人家的份儿了。再这样下去家就不像个家了,全喜指望不上,只好红麦出马了。红麦这样一说,全喜就接不上话了,脸青一阵红一阵的。红麦知道话说重了,心里有点歉,不过没说出口,也是不习惯,乡下没这规矩,停了一下,就很果断地说,不买!全喜的脸色这才活泛起来,说,买吧,以后你就知道买的值了。红麦还是那句话,不买!全喜还劝,红麦就急了,回头瞪了他一眼,说,囔囔啥啊?我说不买就不买,拿个大男人家咋跟个娘们儿样啊?冲得全喜直翻白眼。末了,全喜湿湿黏黏地说,那要不就买个次点的吧。红麦真烦了,说,不就打个屌工吗?又不是去当官,置备恁好弄球啊?全喜说,打工咋啦?打工……红麦说,你出去恁些年不也没买?全喜说,那时候都不兴,现在不都买了?红麦仔细想了一下,还真是,村里那些人外出回来都是人模狗样的拉着皮箱,跟阔佬样。红麦就不说了。全喜赶紧跟老板讲价钱,快讲好了,红麦又不干了,说,不买了。全喜说,你看你这人,咋一会儿一变啊?红麦说,咋的?你想叫我打一辈子工啊?全喜没想到红麦会这样说,一下愣在那里反应不过来。红麦走了几步没见全喜跟上来,回头看见他还愣在那里,说,还不走?癔症啥啊?全喜就跟过来,一会儿再路过一家箱包店,说,不买皮箱了,买个提包总中吧?红麦说,你咋回事啊?不花俩你心里不得劲是不是?全喜就承认了,也是心里话,是的呀,人家都是男的出去打工,没想到今儿个……红麦眼圈一红,说,买吧!就买了,三十块钱。

大提包很普通,是紫色的,两边两条袢子,中间一道长长的拉锁,在两头一头鼓起一个小包,小包上是半圈拉锁,里面可以放些小东西。现在大提包结结实实地塞满了衣服,塞得太满,拉锁拉不住。红麦说,没事,使劲挤挤就好了。于是两口子一个用手使劲挤着,一个用力拉着拉锁,费了好大劲到底拉上了。红麦得意地说,咋样?全喜夸老婆子的话还没说出口,嘣地一声,拉锁被里面的衣裳撑开了。两口子一下傻了眼。红麦立刻抱怨起来,啥球家伙啊,还没装啥的就开了。不叫你买不叫你买,非买,非买,得劲了?又抱怨,现在的东西啊,没一样顶使的!赶紧找了针线三下五除二缝了。看看新嘎嘎的提包弄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全喜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公公婆婆来了,进门就问准备好了没有。红麦说,没啥准备的。这不像句话,公公婆婆不好接,也不好生气,更不好不吭气,想了半天,婆婆问,他姨还没来?当然没来,来了就走了,明显的没话找话。全喜说,一会儿就该来了,说好了等她的。公公说,那就再等一会儿吧。红麦说,不等还能咋着?等。

他们要等的是红麦的妹妹红莲。

红莲从十六岁下学就没好好在家呆过,而且一去都是一年,中间不带回来的,直到结婚生孩子婆家不让她出去才算老老实实呆在了家里。公婆不让她出去有不让她出去的理由,更有不让她出去的资本,公婆都能干,且就她男人赖货一个儿子,宝贝儿子,自然也会宝贝千挑万选的媳妇,不在乎她挣那俩钱。

红莲无奈,加上有孩子带着,也乐得在家呆着。那时候娘家人没有不眼热红莲的,都说红莲掉进福窝里了。事实也是,苗条俊秀的红莲气吹的一般发福起来,腰粗了,脸大了也白了,就像俗话常说的银盆大脸,走路都磨磨的,显着富态。红莲也很满足,见着谁三句话没说完已经笑得花一样了。

然而好景不长,能干的公公竟突然死了,而且死得窝窝囊囊的,是红莲去茅房解手才发现的。赶紧喊来人把公公裤子提了,背到架车上拉到卫生院。医生翻了翻公公的眼皮说,拉回去吧。那就是没治了。再问,咋回事啊?得到的回答是心肌梗死。

公公一死,天就塌了。婆婆终日就知道哭天抹泪,别的什么也不会了。红莲急了,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推说,交给你了,我打工去!婆婆哭起来,你交给我,我咋弄啊?红莲说,啥咋弄啊?孩子有胳臂有腿的,你只要做好饭给他吃,衣裳给他洗,看着他上学就妥了,别的不用你管!婆婆急了,哭喊道,你走了,我咋过啊?红莲说,就这个样呆一坨受就好过了?婆婆就不说话,只是哭。红莲烦了,说,好了,别哭了,再哭钱也不会往咱家里来!就这样!话音未落就走了。没想到瞎猫撞个死老鼠去对了地方,一个月不咋的居然挣了两千多,而且当月工资下个月就发了,一毛钱都不欠!再一使劲,竟然拿了三千!看着手里厚厚一摞票子,红莲都不敢相信这钱会是她的!走出会计办公室红莲高兴得哭了。是啊,她这一个月是赖货半年的工钱啊!能不叫人激动万分吗?她立马就想把赖货从工地上薅过来,一个大男人干半年还不如女人干一个月,丢死人了!可惜的是厂里不招男工。不招不招吧,查听着哪儿招男工就是了。不久,还真查听着了,马上就一个电话把赖货打了过来。进去一试,不错!后来红莲跟赖货开玩笑说,赖货不赖嘛。赖货很高兴,一高兴就很暧昧,说,赖不赖你还不知道?这话是从一个笑话那里衍化来的。笑话说的是过去一次开会,公社干部在大队开现场会,想叫大队书记说两句,大队书记知道自己说不好,就说,我就不说了,大老粗,说不好的。公社干部还以为大队书记客气,大队书记急了,说,我真是个大老粗!粗不粗妇女主任知道!他的意思是妇女主任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最知道他的底细,也就是一竿子把话说到底了,坚决不上台说的。当时也没什么,后来有人就琢磨这话,越琢磨越不对劲,很暧昧嘛。就传开了,没有不知道的。红莲自然也知道,听了就嘿嘿笑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就敲了赖货的头,你就是个赖货!赖货好像赚了多大便宜,就嘿嘿地笑得很响快。下月工资一发,赖货兴奋得直跺脚,一边叫,我日他娘,我日他娘!红莲忍不住,又哭了一回,念叨说,哎,要是咱哥能来多好!红莲说的咱哥就是她姐夫,红麦的男人全喜。赖货也说,是啊,要不,咱姐来也中啊。红莲一听,对呀!立即就给红麦打了电话。红麦听了又高兴又心酸,还有点眼气妹妹,末了,说,过了年再说吧。红莲知道红麦没出过门,一下舍不得,就由她。过年的时候两口子带着孩子一起来了,又是一番撺掇,鼓动,劝说,最后就生气了,就你这日子再过就过到坑里去了,还舍不得?还觉得不够,又气狠狠地说,你是俺姐哩,我还能害你吗?到底把红麦说动了。

红麦嘴上说去,心里还没当回事,还跟平日一样,直到接了红莲的电话才忽然癔症过来。

其实,全喜早就着急了,肚子憋得直叫唤,只是不好说,闷在心里,看老婆子意识到要出门了,心里忽然有些不舍,又有些无奈,唉——

红麦也叹,唉——

叹归叹,准备还是要准备的。除了大提包,还买了方便面,苹果,水,蛋糕,饼干……这些都是平常不大买更不大吃的。买得红麦直心疼,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其实红麦根本不想花钱,依她的想法,自己吃不用那么讲究,锅里蒸的馍,过年时的麻花、馓子、丸子、麻叶子,再找个瓶子装一瓶子水就中了。

全喜说,十年前还差不多,现在不中了。

红麦就瞪起了眼,十年后就不是人吃的了咋的?

全喜笑笑,说,那倒不是。

红麦说,那不妥了?

全喜说,现在没人路上吃那个,再说弄得油脂麻花的挨谁谁切烦。

红麦说,挨谁啊?我谁也不挨!

全喜说,你说的能,到时候就不由你了!车上人多得很,你不挨人家人家挨你!

红麦说,他挨我还能怨我?全喜说,好了好了,我不跟你理摆,到时候你别哭就中。最后还是买了,就塞在大提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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