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小神仙……是你吗?”……
云山浑然一碧,诸峰峭拔相顾若牡丹拢瓣,天光朗朗而照,朦胧的湿雾渐散,露出群峰之间的一座小城。
此城名为绿牡丹,处在乌鹊国湿润多雨的最南端。
谷雨还未至,城中海棠,杜鹃灿烂如锦,香风阵阵,今日竟然无雨,丽日当空,集市上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各类摊子在道路两旁鳞次栉比,五谷杂粮,鸡鸭鱼鹅,时令蔬果,日用器皿,无所不有,挑担子的银匠边走边喊,一有妇人回顾,他便立即停下来,摊开担子里一应首饰,任凭客人挑选,若客人不满意,他也能立即画出新的样式来,耐心依照客人喜好现打。
日光早将晨间湿润的雾气烤干,热食摊上的热烟却始终连绵不绝地笼罩整个集市,春风依旧料峭,风中却总混合着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银匠在道旁蹲了许久,终于打好一支银蜻蜓,他笑吟吟地将簪子递给主顾,那妇人却犹豫片刻,又说不要,转身走了。
银匠擦了把满头的热汗,手指拨弄一下蜻蜓翅,纤薄的银翅颤颤如舞,他纳闷地嘟囔了声:“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忽然间,轻缓的步履临近,定在他的担子前。
银匠余光瞥见那双绣着金线水鸟纹的月白绣鞋,他的目光不禁顺着轻垂于鞋面的裙角往上,少女纤腰秀项,乌鬓云鬟,发上别无他饰,唯一根焦簪不知因何而缀如簇红山茶,娇艳欲滴,一身深红的纱衣似雾层叠,内里衣襟莹白如雪,银亮的法绳收束她的腰身,寸寸银鳞间垂落的珠饰在日光下泛出点点清光。
银匠根本无法忽视她怀中抱着的那个布娃娃,上好的银色丝绵真如发丝一般,由红绳挽起发髻,两颗剔透莹澈的宝石是它的眼睛,红色的锦缎裁作华美的锦衣,一串莹洁的宝珠点缀于它的襟前,漂亮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银匠从前碰上好时候,也给富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打过首饰,他自认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宝珠。
少女眼帘微垂,似乎在看他手中那支银蜻蜓:“是挺好看的。”
她娉娉而立,神情意致光艳殊绝,湿润的春风吹动她雾一般的朱红衣袖,银匠呆呆地看着她摘下腰间一只陈旧的,像是多少块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从中取出银粒,碎银子如雨般滴答在他的担子上,银匠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将银蜻蜓双手奉上,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姑娘!”
阿姮接过来随手簪入发髻,她转身经过一个汤面摊,在那摊子旁的水缸前稍停,水面映出她发间颤动的银蜻蜓,她一笑,眼波盈盈。
银匠遥遥望着那少女渐远的背影,他好不容易回过神,低头忙将担子上的钱捡起,这半天总算没白忙活,他转过脸去,见旁边摊子上是热腾腾的糖糕,他笑容满面地掏了几个钱来:“来两个糖糕,不……六个,六个吧!”
三个给女儿,三个给妻子。
集市深处,还有些卖文房书籍,胭脂水粉,香料布匹的,阿姮兴致颇浓的这里挑挑,那里看看,浑不在乎街上游人不分男女,皆向她频频侧目。
阿姮经过好几家布匹摊子,渐有些失望,这绿牡丹城什么都好,只可惜没有她喜欢的布料。
阿姮转身欲走,湿冷的春风吹来,一时间海棠、紫荆纷纷如雨,香气萦人,一张绣帕被风卷来,落在她的脚边。
阿姮俯身捡起帕子,顿时眼前一亮。
这帕子质地莹洁,光润无瑕,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布料。
此时,有人快步来到她面前,那片青色的裙角带起一阵风拂过地上残花,阿姮抬起脸,只见面前妇人约二三十岁,椎髻布衣,形容朴素,阿姮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你的帕子?”
妇人轻轻作揖,又笑着接过:“正是,多谢姑娘了。”
阿姮见她转身走向道旁的摊子,发现她竟也是个卖布的,阿姮走过去,目光扫过那摊子上的各色布匹:“怎么不见你这帕子用的布料?”
“姑娘想买这种布料?”
妇人闻言,目光从阿姮明艳的脸庞落到她怀中的布娃娃,笑吟吟道:“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布娃娃,不知姑娘买布做什么用?若是做条帕子,我还有些剩余,可若是做旁的,只怕便是不够用的了……”
阿姮拧起眉头。
她才不要什么帕子。
“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新衣裳,你真的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吗?”
妇人摇头:“此布名为霞光缎,乃是这绿牡丹城陈家布坊独门的手艺,我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的存货呢?”
“陈家布坊在哪儿?”
阿姮问道。
“那布坊不在城内,在西边城郊,”妇人见阿姮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便又说道,“不过姑娘,即便你找到布坊去,也是买不到的。”
“为什么?”
阿姮回头看向她。<
“陈老爷今日娶妻,咱们这儿光流水席便要连开一月,只有等喜事过去,布坊才会再开张。”
妇人说道。
“是吗?”
阿姮转身,几片飞花匆匆与她衣摆相擦而过:“那我这便去吃杯喜酒好了。”
天色渐渐昏黄。
阿姮出了城,经过一片连绵的田野,融化的夕阳在天边染成弥漫的霞,在水田里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天色将晚而田间农人依旧躬身忙碌,他们要在暮色彻底降临之前种下全部的秧苗。
秧苗青青,在他们手下整齐如诗行。
夜幕降临,四方暝晦,阿姮遥遥一望,四周乃是一片平缓的山坳,此时山中冷雾幽幽,那高门大宅孤身矗立于偌大的山坳之间,四周茫茫,竟渺无他踪。
阿姮走近,站定在布坊大门前,她抬起脸,大门两边的红绢灯笼斜斜映照着匾额,那匾额却积灰甚重,此沓樰團隊时分明寒风凛冽,竟吹不落那匾上一分灰尘。
阿姮心中顿生疑窦。
她立即走上石阶,却见那大门缝隙中涌出缕缕白烟,无比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一只灯笼被这风卷过,灼破红绢,落来她的脚边。
阿姮瞥一眼那团燃烧的烈火,她再度看向布坊大门。
办喜宴的地方,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走近,用力一推,大门纹丝不动,似乎是从里面被锁上了,此时门缝中一寸冷冽的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不禁俯身向门缝中看去——
偌大的院中竟无一分烛火,唯有月光穿过重重竹竿上晾晒的染布之间的缝隙,向那四四方方的巨大染池中撒下冰冷的光辉。
染池中似乎堆积着乱布,池中的水漫出来,无声淌过一桌桌宴席之下,月光所照,席上金瓯玉碗,光映如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