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我是先爱你……才知爱众生。……
风烟浓昏,遮天蔽日,失衡的炁如风乱荡,搅得雨如瀑流浩浩汤汤,青峨面目森寒,指节更加用力,符纹从阿姮的皮肉里渗出缠上她脖颈间的红绳,向后猛然一拽,扼住阿姮的喉咙,红绳几乎勒破阿姮颈间的皮肤,依然未断,宝珠散发的光影映照她惨白的面颊,皮开肉绽的闷响袭来,青峨冰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本想留下你这副皮囊,真是可惜了……”
口吻好似惋惜,符纹却更猛烈地缠住那红绳,勒入血肉,眼看便要勒断阿姮的头颅,急风骤雨铺卷而来,银尾法绳穿行其中,劈向青峨施法的那只手,青峨立即手背一抵,法绳被震开,她侧过脸,一枚法器吸入黑气转瞬化雨为箭,密密麻麻朝那黑衣少年压去,少年迅速并指描出数道金印,白符纷纷自他袖中飞出,金印落符,万千白符纷飞迎向箭雨,此时,浓云密网之中,酆水水伯挽出波涛撞入浊雾,引得数枚天衣法器向他发起攻势,慈济真君则趁此机会,以此裂口放出霞光,抵开更多袭向那少年的重重箭雨。
阿姮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抚住脖颈,那些撕扯她颈间红绳的符纹消失了,她眼珠僵硬地挪动,风雨之中,她的嗅觉最先捕捉到那缕近在咫尺的,青蘅草的香味,混合着无比浓烈的,芳香的血气,完整地笼罩她的鼻息。
雨珠击打眼睫,阿姮却连眨眼也做不到,她眼眶中的雨水划向眼睑的刹那,她望见他的脸,本该秀整无瑕的脸,颊边却有一道鲜红的裂口,伤口里熔岩般的金色混合血色刺激着她的双目,她嘴唇颤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阿姮,别怕。”
他被雨水冲刷过的眉眼依旧那样干净漂亮,满是裂口的手心里一道药箓散发缕缕苦涩的药香,那样轻柔地安抚她血肉模糊的脖颈。
阿姮的眼眶骤然一酸,正是此刻,数枚天衣法器冲破霞光与道道白符所形成的禁制,与此同时,符纹再度爬满阿姮的脖颈,她掌中凝出红云烈焰,打向面前此人的刹那,一缕金光划过她的眼瞳,那道写着“小神仙”三字的金印占据她整个视线。
天衣法器迸发数道气流气势汹汹袭向程净竹,擦过他们二人彼此之间,生生逼得他松开她,远离她,身影几乎要融入那片更浓更深的烟雨里,此时,青峨悄无声息出现在阿姮身后,一把掐住阿姮的脖颈。
力道之大,阿姮的喉骨都要碎了,青峨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你用的咒印本是这些凡人、神仙用来降妖除魔的东西,你本是妖邪,却用它对付自己?”
青峨笑起来:“真是个执迷的蠢物!你不惜自损,便是为了不伤他们么?”
手背的玉片扫过那被天衣法器困在浑浊气流中的黑衣少年,波光又一一映照过底下那片渺小如织的人影,密密麻麻的金痕浮动在他们的身边,如根深蒂固的法则,禁锢住阿姮的身躯,使她不能靠近,无法伤害。
“我天衣神族在神山之下被禁锢许久,你亦在其中千年不止,”青峨说道,“你才去外面多久?你才见过多少凡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愚笨,多可恶,今日此间这么多张脸,你都见过吗?你都记得吗?他们到底与你有什么相干呢?难道凭你妖邪之身,竟也妄想长出一副慈悲心肠?阿姮姑娘,你只是被白泽施加给你的‘情’束缚住了,你是怕他对你失望,怕他怨你恨你,所以才压抑本能,这么算起来,他们之中最该死的,还是白泽。”
说着,青峨手背的玉片清晰映出那少年的身影,余下两枚天衣火种还在他的身体里,她早想取出,可碍事的人却实在是太多了……
阿姮几乎是立即察觉青峨的杀意,她心神一凛,双目依旧维持着呆滞涣散的模样,像一件法器感受到主人的质问,以木然的口吻回应:“可我不想。”
青峨果然被她忽然的这声回答吸引,歪过脑袋,血红的眼眶却无法真的端详身旁这胆大包天的东西:“你不想?”
对,不想。
刻骨的符纹不断纠缠着阿姮的真身,万木春化成的金印更加用力地裹紧她的元神,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意识也禁不住又有些昏沉,她耳边有很多声音,那是火种幻化出的无数引诱之声,它们说,她累了,该好好睡一觉的。
意识入睡,本能为先,她应该放纵这具躯体。
可阿姮低垂眼帘,视线缓缓扫过地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诚如青峨所言,地上那么多张脸孔,多少都是她从未见过,从不认识的,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关心他们究竟为何来到这里,因为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她与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因果,没有过怨憎,也没有过悲喜,所以她从来不曾在意过他们究竟是谁,因为不在意,所以她对他们没有任何杀意。
而底下那么多人中,有霖娘,有积玉,还有……小神仙,她昏昏的意识缓慢地想起一句话,喜欢什么,便要留住什么。
赤戎如此穷山恶水,亦有她喜欢的野花,这片天地即便被遗忘日久,也曾是霖娘的家,她不想毁掉这里,不想霖娘死,不想积玉死,不想小神仙死。
不是小神仙的“情”束缚她,令她不敢,令她不能,他不过只是将她带去人间,那样沉默寡言地陪她走了一个来回,他从未以他看这世间的眼光强求她以他心中的对错为准。
她不想,只是因为自己不想。
“一个拥有嗜血本能的怪物,不想杀人?”青峨冷笑一声,几乎要将阿姮这副纤细的颈项折断,“可你的不想,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你是我天衣神族的东西……”
青峨说着,缓缓靠近,眼眶两个血洞仿佛凝视她一般,轻声吐字:“我的意志,即是你的意志。”<
一字一言,都化成深刻骨髓的符纹,极致的操控瞬息撕碎阿姮的意识,她的身躯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化成汹涌的黑气直插神山,轰然巨响,山石滚滚,笼罩神山的霞光骤然减淡,妖魔飞扑而去,撕咬起那道淡薄霞光覆盖着的裂口。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神山深处,天衣人亟待自由的声音传来,酆水水伯幻化水刺打向飞扑而来的天衣人,自雨雾中下视神山,那裂口上的霞光淡去了,他脸色一白,再这么下去,元真夫人真的要神殒了,所有的天衣人都将挣脱封印。
“若今日天衣人挣脱封印,我等皆是三界的罪人,若果真重演坍鸿悲剧,祸及苍生,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酆水水伯咬牙切齿,一掌震开天衣人袭来的刀刃,翻身撞向云网,数枚天衣法器穿身而过,他不避不让,法器刺破他的法相,洞穿他的神躯,他身如波涛轰然投向神山,震出一片猛烈的气流,撕咬神山裂口的妖魔尽数被淹没于无形,暴雨冲开激荡的烟尘,露出那裂口上紧紧依附的一片水波。
“老乞丐你……”
慈济真君回头,胡须在风雨中乱颤。
阿姮抬手,操控黑气汹涌地撞向那裂口,薄薄一层水波不断被撞击,被撕扯,一位女仙身化彩练钻出云网,被天衣法器撕裂身躯,却身化五彩霞光垂落于神山裂口之间,女仙始终无言,其他诸神亦无话,数名神仙接二连三冲出云网去,哪怕被天衣法器洞穿法相亦身化霞光投落神山。
法相受损,即便大大折损了法力,却无损他们的精纯清气,而他们的精纯清气是弥合封印裂口最好的东西。
“慈济啊慈济,你说他们是何苦呢?什么罪人不罪人的,”青峨不禁发笑,“要我说,你们既从凡人成神,便也算得一等一的强者,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世间唯一法则,身为强者,又何必怜悯弱者?”
说着,青峨轻抬下巴,示意:“你看。”
慈济真君立于云网之中,下视地面憧憧人影,汹涌的黑气中竟然掺杂浑浊的色彩,他凝神细观,只见那些颜色竟是从凡人们的胸口钻出来的东西。
“贪婪,嗔怒,愚痴,怨憎,嫉妒,无不是凡人恶欲,慈济,你们这些凡人成就的神自诩为圣,可摒除一切尘杂,不为外物所动,可这些凡人呢?”青峨的声音很轻,却响彻整片天地,“恶欲有五色,你看啊,他们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心中却皆有魔障啊。”
火种本有祸人心智的力量,青峨不过心念一动,阿姮便自然将那些时时刻刻纠缠在她耳边的声音放出去,落到每一个人的耳边,化成他们各自熟悉的,在乎的声音。
从他们胸口处浮现的浑浊色彩无异于粗暴地将他们各自深藏内心的阴暗角落撕扯出来,暴露于阳光之下,有些年纪轻的弟子面露羞惭,顿时神志受损,大吐鲜血。
“守住心神,切勿动摇!”
阳钧弹指化出数道药箓,打入众人心口,可面对火种致幻的强大力量,药箓无济于事,众人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们已深陷各自阴暗的,隐秘的欲望之中。
积玉双目紧闭,仿佛厮杀与雨声俱去,唯有风声呼啸,冷冷刮过他的脸颊,朦胧中,他发现自己置身云端,脚下是他的金剑,风声裹着抽泣声从身后来,他一下回过头,只见剑尾霖娘正抱着一人。
那人正是柳行云,他胸口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地涌血,霖娘轻声抽泣,他轻声安慰:“别哭了,我死不了。”
他轻抚霖娘的发,那双眼睛缓缓抬起,盯住霖娘身后的积玉,那样一张温润清隽的面庞竟露出一分阴冷笑意。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积玉的脑海里却响起一个声音:“他真是命大,对吗?明明他早该是个死人,若他不再出现,霖娘迟早会忘了他,可如今,他们却当着你的面再续前缘了……明明这一路来,你和她是最好的伙伴,不如杀了这个柳行云吧,没有了他,你才有机会走近她……不是吗?”
风雾漫漫,积玉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霖娘的背影,再度对上那柳行云的目光,只见他泛白的唇微微一扯:“告诉我,你想杀我么?”
“杀你……”积玉声音迟缓,“做什么?”
“你不喜欢霖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