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我甘愿为你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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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阴云密布,雷电交织而动,不断发出轰隆之声,那雷云,那流火,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时无刻不以万钧之势威慑四方。
少女身披斗篷,微微抬首,冷冽的电光照亮她瘦削惨白的下颚,她的眼皮早已与眼睑粘连长成密不可分的疤痕,手背那片碧绿的玉片闪烁如湖水一般深邃的粼光,听着那阵剧烈的雷声,她的厌恶之色不加掩饰:“你看这天网,雷电交织,密不透风,那些神仙视这天为他们不容侵犯的边界,多少妖魔受我调遣却因无法御风而险些耽误了东炎与乌鹊之间的国战。”
站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身形高大,始终低垂眼眉,不敢正眼凝视少女的后背:“幸而圣女未雨绸缪,利用那七杀星的私心趁机将那些妖魔插入诸国军队之中,那些妖魔受您所召,已是您最忠实的信徒,即便那天帝能一力撑起七杀星的威压,可神有所职,他终究不是七杀星,东炎与乌鹊一乱,天下自然大乱,如今那些天兵天将都忙着在人间战场上平息争端,众神又因妖祸不断而下界,那天帝要继续支撑七杀星的威压,还要维护十二神阙下界所有神仙的神魂……他已经是分身乏术。”
“十二神阙……”
青峨重复这四字,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扯了扯:“九仪口口声声为人成神,可她渡化的这些神却比我天衣神族还要高高在上,这天网便是凡人口中神明不可冒犯的天威,他们占天为阙,凌霄上下十二重,重重压人间……人间有妖魔,他们才好居高临下,弄雨翻云。
妖魔生来无根,那些神的眼里从来没有他们,慈悲不向着他们,天道不怜悯他们,所以我招一招手,赐给他们火种的力量,他们便自愿用他们的怨,他们的恨,甚至是他们的恶来为我滋养火种,做我的信徒。
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用的可怜虫,那些神仙得九仪精纯清气庇佑化身成神,如无意外便是与天同寿,何况还有天帝镇守神阙为他们养护神魂,我天衣神族千军万马却被囚于赤戎之下,而今,还好有这些可怜虫们,他们用我赐给他们的力量四处为祸,引诸神来讨,既牵制住上界,又为我取得更多的怨戾。”
“凡人的战争真好,多少怨戾都从那儿来……”
青峨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那黑衣青年见她脊背微蜷,神情立即一变:“圣女,近来您从战争中吸取来的怨戾太多太重,您必须将火种取出来,否则您的紫目神窍一定会爆炸的!”
青峨胸口痛极了,痛得她那层薄薄的眼皮之下空洞的眼眶都烫得厉害,海风吹开兜帽,露出她整张还有些稚嫩的,惨白的脸,浪花拍打她的双足,她仍仰着脸,镶嵌在手背皮肤中的幽碧玉片却映照一片海水波光,她看到海上那样浓烈的风雾:“就快了,只要我取回白泽身上的火种,便能重回赤戎,光复天衣。”
“可大长老说过了,火种不能留在您的身上,必须要那个东西……”黑衣青年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女依旧背对他,手背那片幽碧的波光却冷冽地闪过他的眼。
“那东西?”
青峨稍稍侧过脸,回想起那件东西的那副人形,鲜艳如烈焰,桀骜如朔风,她笑了笑,语气似乎困惑,又那么轻蔑:“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和大长老都对她那么看重,她到底算什么呢?好像他们都认定了光复天衣这件事只有她做得到。”
她问道:“黑炻,你怕大长老?”
她似乎只是在问他是否惧怕,但黑炻知道没那么简单,他立即俯首:“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黑炻此生只信奉圣女。”
青峨听了,却忽然笑:“你如今看我,我是神王唯一的血脉,可是黑炻,在六千年前,神王共有儿女三百零二个,而我,便是那第三百零二个。”
黑炻愣住了。
他如今也不过两百来岁,六千年前的事对他来说是那么的遥远。
“我天衣神族身怀紫目神窍,自然与那些低贱的凡人不同,我们可以借器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寿数也比凡人绵长,而神王于法器、法阵一道更是天纵之才,他身怀无数法器,得大神通,为了延续天衣荣光,他必须要在我们这三百零二个子女中,挑选出最适合接替他成为新的神王的人。”
“六千年前,我并非是神王选中的那一个。”
黑炻自然知道她并非是神王最初选中的人,六千年前被神王选中的那位圣子背叛了他,背叛了天衣神族,是那贱奴出身的九仪以所谓的情爱蛊惑了他,使他火烧神都,断神王后路,使他心甘情愿助她镇压整个天衣神族,后来又与她一道身化精纯清气渡凡人成神,从此归于虚无。<
他明明曾是神王最优秀的儿子,是整个天衣最耀眼的星星,却偏偏成为了天衣神族永远的耻辱。
“圣子背叛天衣,辜负神王,我天衣神族无不以他为耻,”黑炻垂首,神情无比的虔诚,“大长老听从神王谕示使您继承神王的全部神通,在神王心中,在大长老心中,您才是天衣神族的希望,有您在,我天衣神族定能从重现往昔光耀,届时天上地下,注定重回我天衣神族之手!”
青峨手背玉片冷冷的波光映照黑炻那副无比忠诚的模样,她唇边仍有笑意,却似乎含着几分嘲弄。
青峨知道,他向着她的虔诚分毫不作假,他的确无比忠实地信奉着她这个圣女,自她复生之始,他一直是她最忠心的臂膀,招揽妖魔做她的信徒,利用惠山元君的私心,掀起人间战乱……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不计后果地去执行一切。
可青峨很清楚,他的忠诚从头至尾都只献给神王唯一的血脉,天衣唯一的圣女,他太想要光复天衣了,太想要站在阳光底下向他的祖先那样俯瞰天地。
凛冽的海风拂面,青峨一边感受,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她才不是神王和大长老心中天衣神族的希望。
他们的希望,是那件成了副人形,有了个人类名字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瞧得上她这个孱弱的残次品。
大长老还真以为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么?
“你说你只信奉我,你的意思是,你只为我所用,即便大长老有令,你亦万事以我为先了?”青峨微微偏头,语气真如一个少女般天真。
黑炻毫不犹疑:“比起您,大长老本不算什么。”
青峨露出笑容:“是啊,他根本不算什么,若不是天衣神族大多数都被镇压在赤戎,而他侥幸留存,他也不过……一个守墓人而已。”
守墓人?
黑炻心中疑惑,但观圣女那副神情,他却不敢发问,片刻,只好说道:“大长老此前以诱使诸国发生战乱,为火种制造更多的怨戾为借口不许您插手东海,也不知他在此到底都做了什么,圣女,我们可要入海一探究竟?”
“不急。”
青峨说着,她分明借手背的玉片看清黑炻疑惑的神情,东炎与乌鹊战争一起,其他诸国也在那些被圣女赐予火种力量的妖魔信徒搅得纷争四起,混在军中的信徒们一牵制住那些下凡来的天兵天将,他便立即带领了一些信徒跟随圣女披霜冒露赶来东海,可此刻站在这海边,圣女却忽然变得悠闲起来。
黑炻百思不得其解,可青峨心中所思却从未打算向他透露半分,即便他已如此虔诚,青峨听着海浪翻卷的声音,说道:
“再等一等,等这海上的风浪再大一些吧,大一些才好。”
天色昏昏,黑波茫茫,阿姮捧住那金焰的刹那,耀眼的金芒一闪即逝,那一簇金焰在她掌中了无痕迹,阿姮茫然之际,却见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叶蜷枝缩,每一寸粗壮的枝干都在不停地回缩,巨大的荫蔽化为小树,再化幼苗,终缩回泥土,踪影全无。
阿姮一下抬首,发现四周亦在瞬息之间完全变化,那条她无比熟悉的黑水河不见了,眼前一片青山巍峨,碧草幽幽,薄雾漫漫,山间鸟鸣清脆,繁花如锦。
阿姮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分明记得自己在东海之下的祭台上,她记得自己的手触碰到符纹中的龙血,然后便身处此地。
这是赤戎吗?可赤戎分明黑水黑山,连下的雨都是黑的,难道,赤戎也曾有过这样的好光景吗?
忽然,阿姮听到远处传来崩雷爆裂般的声音,她举目望去,远处巍峨险峻的山廓似乎被一种极致的白很快淹没,那抹颜色如奔流的白浪气吞万里,浩浩汤汤而来。
那滔滔白浪携带无比尖锐的寒冷之意向阿姮扑面而来,冰冷的雪粒子拍打她的脸颊的刹那,她一眨眼,大雪崩腾,轰轰烈烈,眼前骤然已是一片茫茫雪海。
阿姮觉得头疼,剧烈的疼,可她的神思却因此而更加清晰,她听到空中一声绵长的嘶鸣,她仰起脸,一只身形巨大的,生着浓密羽毛,足有九个脑袋的怪鸟不断盘桓,它似乎是在为什么而欢欣,阿姮不由看向它一直紧盯着的那个方向。
那是一座山,与周围群山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那座山不断地震动,震得山上厚重的积雪轰然下坠,激起重重雪浪。
几乎是阿姮望向那座山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明纹丝未动,却转瞬之间便站定在那座山前。
“神窍不灭,天衣永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