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阿姮,住手!”……
年关才过,园中还有些没换下来的红绢灯笼,凛冽的夜风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红绢灯笼的光影在那青年背后摇曳,绿衣女的话音方落,他背后的白玉剑锵然出鞘,直逼绿衣女面门。
那剑乃白玉所造,故而并无一般钢刀铁刃的凛冽之光,反而剑光温润,看起来更像是一柄用来供奉,并无锋芒的礼器,绿衣女似乎也这么想,故而不避不让,笑吟吟翘起白皙纤细的手指,绿纱飞出去轻易挽住白玉剑身,下一刻,剑身一震,戾气铺开,罡风席卷,裂帛声响。
绿衣女被那罡风震得后退几步,她瞥了一眼地上那截被撕裂的绿纱,薄纱被风吹起,化为青色的羽毛被吹去水面,她不再笑了:“阿淮,你哪里来的如此凶剑?赤霞山不是座清心寡欲的道士山吗?你这剑气怎么如此暴戾?”
白玉剑落回到那青年手中,穗子一荡又一荡,在旁未动的阿姮此时终于听见他的声音:“此剑,乃我专为你而铸。”
他的声音年轻,低沉,若冷泉死水般的平静。
绿衣女抬眸凝视他手中那柄白玉剑,勾唇轻笑:“是吗阿淮,如此,足见你在那赤霞山上十七年,亦日日念着我,想着我了。”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清脆笑声,绿衣女循声看向那个眼盲妖女,那妖女自真正的陆淮出现后,便站在一旁没有动,此时一手抱着那布娃娃,轻抬苍白的下颌,精准地偏向绿衣女所在的方向,道:“鸟脑袋太小,果然容量不够,蠢得很,人家为你铸剑是要杀你,你倒还情意绵绵上了。”
绿衣女唇边笑意一滞,这瞎子妖女的嘴简直像淬了毒,绿衣女甚至怀疑她的本相莫不是个什么毒物,但绿衣女此时面上全无恼恨,她声音娇婉,悠悠对阿姮道:“妾在世三百年,什么世情没有见过,瞎子,你却还不懂这些。”
阿姮很讨厌绿衣女叫她瞎子,但她还没动手,便听见风中剑气呼啸,是那陆淮又动手了,他显然并不想和这绿衣女叙旧,出剑凌厉非常,阿姮站着没动,当场戏听,但越听,她越是借炁辨出那陆淮的剑气无比的暴戾,那实在不像是寻常玄门的法器,一般玄门通常以所谓德行,所谓慈悲立身修行,所持法器必然正气凛然,而陆淮此剑却暴戾凶蛮,他分明以清气立身,可那剑气却混浊阴寒。
“阿淮此剑……乃妖骨所铸?”
很显然,绿衣女与陆淮几番交手,也终于察觉出他这柄白玉宝剑的端倪,她鲜红的指甲暴涨几寸,截住那剑身,她美艳的脸上显露一分不可思议,望向面前之人。
他那双眼实在好看。
绿衣女还记得从前初见,他的这双眼睛清凌凌的,比那湖面波光还要醉人,可此时,他的这副神情实在太冷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过白玉剑身,冰裂似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是封印在此剑之中的妖魂感受到同类而发出的哀鸣,她过分白皙细腻的面容上却无一点怜惜:“一般妖类都有一根特殊的骨头,不同的妖承启贯通自身之炁的那根骨头也不同,有的在肋骨,有的在指骨,有的在脊骨……原来,你在赤霞山整整十七年,便是用这七七四十九根妖骨铸此凶剑,阿淮,你这样恨我。”
她倏尔抬眸,肩上的绿纱滑落下去,嫩黄的袜胸衬得她肌肤凝白,左侧一道粉色的狞痕十分突兀地蜿蜒而下,没入袜胸:“可你凭什么恨我呢?明明是你不好,是你食言,是你说要爱我生生世世,可到头来,你却刺我一刀,要我死,还要恨我……可惜阿淮,我不像你们人类,我的心脏不在左边而在中间,你刺错了地方。”
“今日,”
陆淮与她相视,缓缓道:“必不会再错。”
园中夜风凛冽,廊庑上陆老爷夫妇和奴仆们仍昏迷不醒,绿衣女凝视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他的言辞都是那么的冷漠。
可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
绿衣女的本相乃是一只绿背山雀,经百年修行方化人形,她对人类充满了好奇,好奇他们是如何发现蚕之丝可以织为布,裁成衣,好奇他们是如何将山间野稻种成果腹的粮米,好奇他们是如何斫木成舍,砌砖为城……她喜欢极了人类世界的热闹,在其间嬉游百年,某个仲春时节,春花正盛之际,柯山湖畔,她遇见这淮郎。
“百年前,柯山初见,我领小婢在湖中嬉戏采莲,犹记湖上水雾漫漫,我一转身,便见一个傻小子愣在湖边,我一瞧他,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一整张脸都红了,弯身声声道歉,转过身子要跑,却一头撞在树上,我和小婢都笑他,越笑,他的脸就越是红得不得了,那天日头很好,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可我看到他那双闪躲的,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眼睛,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湖面的波光还要清澈,还要漂亮。”
绿衣女凝视着他的眼,追忆起来,那日湖上烟波动人,莲叶田田,藕花簇簇,她被那双好看的眼睛所吸引,上岸朝他走去。
他更加局促,垂下眼帘忙说:“对不住,姑娘,不知你们在此,多有冒犯。”
绿衣女见他衣衫虽旧,却十分干净整洁,怀中还抱着几卷书,她好奇地凑近:“哎,你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还是县衙里的主簿。
绿衣女遇见他之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主簿,后来才知,原来是县衙知县老爷底下的官儿。
而那日她之所以会遇见他,是因为当地才遭过灾,为说服乡绅赈灾救民,他屡次上门皆不得见,后来听到个乡绅老爷们要在柯山上打猎的消息便忙跑上了山,可这不过是那帮乡绅老爷耍弄他的把戏。
“我常常下山去找他,他总是很忙,但我每回去,他都会备好我喜欢的甘果,后来我不住山上了,就待在他的书斋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教我写字,我不喜欢那些,但我喜欢他认真的神情,为了多看看他这副模样,我竟然学会了不少的字。”
为了那些吃不起饭的灾民,他付出了很多很多,被乡绅捉弄,被县令为难,绿衣女还记得,有个瘦骨嶙峋的老翁在他面前饿死,他半夜临灯而坐,竟然偷偷落泪。
“阿淮,你还记得吗?我说我对这个世间有许多的不解,我想知道一只母鸡如何生蛋,你便买一只回来,和我一起蹲在鸡窝边看,可是那只鸡被我们看得很紧张,一颗蛋也没生出来,最后你偷偷去买了蛋放在鸡屁股底下骗我说是它生的,我想知道一粒种子怎么发芽怎么长大,你买来花种种在盆中,我却早没有那个耐心等它长大,开花。
后来某一日,我才惊觉窗边那盆兰花开得那么好,你照顾它,照顾得那么好,我无聊之时把你的书撕了玩儿,你也不生气,总是把我故意弄出来的狼藉一点一点收拾好……我问你,我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好奇的事太多了,你说,有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人先有惑,而后才求解,求的解多了,便会少一分对这个世间的不解,你说你会一辈子为我解惑,永远不烦我,永远伴我……”
绿衣女话音未落,白玉剑身擦过她鲜红尖利的指甲,逼向她咽喉,绿衣女一掌打偏剑身,旋身落去不远处,绿纱随风轻飘飘而起,她看向掌心血红的伤口,再看那陆淮,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拂过胸口的狞痕,目光幽怨:“是你食言,阿淮,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可我这道疤却是你给的,这是人类心脏的位置,你是真的想我死,至今,你仍不觉你的誓言可笑么?你们人类口口声声的爱,便是如此善变的东西么?”
阿姮在旁听了会儿,这听起来好像真是个痴情妖与负心郎的故事,她微微偏向陆淮所在的方向,若如绿衣女所说百年前的前尘往事他都记得的话,那他一定身怀执根。
如此说来,那孟婆可真是老眼昏花,这回她自己没收拾好这陆淮的执根,又去找谁给她收拾烂摊子?峣雨吗?
陆淮仿佛在听一个寻常故事,他白玉剑锋上沾了鲜红的血色,他瞥了一眼:“你这样的妖物,何时真正明白过什么是爱。”
他提剑而上,剑锋与那绿衣女的绿纱相接,他锋刃一转,刺破轻纱,剑气逼人,绿衣女以指甲抵住剑锋,血流如注,园中昏暗的灯火映照她阴冷的,非人的神情,她轻启红唇,闪烁紫光的东西飞出,立即迫不及待地落到她手心里贪婪吸食她的血液,此时陆淮离得近,她的手又正好抵在他的剑上,他看清那东西浑圆如珠,由层层赤金丝累成,其中紫光犹如一只眼,一闪一烁,即张目视人,那紫目不断吸食着血气,紫光更盛,而绿衣女的脸色则更加苍白,她周身的妖气却越发凌厉。<
那东西明明无铃,却发出震耳的铃声。
紫目一眨,绿衣女周身黑气充盈,她侧身拂开白玉剑刃,一掌打在陆淮臂上,强烈的气流竟逼得陆淮踉跄后退数步。
也正是此时,阿姮抱在怀里的布娃娃似乎震颤一下,她连忙低眼看去,不知为何,布娃娃身上散出淡淡的光,阿姮无端读出一种警惕的意味,她再辨风中那绿衣女的方位,似乎又有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更浓,此时阿姮猛然反应过来。
火种……
那竟然是火种的味道!
幽幽紫光衬着缕缕黑气,绿衣女扬起惨白的脸,不顾那紫目的贪婪,将其攥入掌中,她望着那白衣玉剑的青年。
陆淮手臂被黑气灼伤,此时剧痛非常,但他并未露出分毫痛苦之色,却是此时,他看到那绿衣女张开血红的手掌,而她掌中那诡异的紫目外面几层赤金丝快速转动,里面的紫目瞬间化为一道半透明的光障,小小的赤金球中,紫火托着那浑圆的光障,里面显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她容貌秀丽,弯眉如黛,铁链缠住她整个身躯,她悬身其中,双目紧闭,似乎昏睡。
陆淮的神情终于一变,瞳孔紧缩:“秋芳。”
阿姮看不见,也不知道那什么秋芳是谁,但她感知得到绿衣女手里的那东西气势更盛,像禁锢着什么。
阿姮使劲嗅了嗅。
似乎是个人类的味道。
绿衣女笑了:“阿淮,你对我绝情,对她却还是这样深情……你说我不明白你们人类的爱,我是不够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说不爱我就不爱我?因为你那时发现我是妖?你惧怕我,厌恶我,所以不再爱我,甚至要杀了我……而她是个人,所以你爱她,哪怕她死了,哪怕你们转世成为陌生人,你也还是爱她?”
“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