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
风雪严寒,春花遍地。
阿姮双膝陷在雪里,眼睫垂下,唇几乎要碰到他的,刹那间,他的手忽然钳住她的脸,力道不算轻,阿姮的脸颊都有点变形,她眨眨眼睛,望着他笑:“在万艳山的幻境里,你曾亲过我,那时你的脸也这样红,你说你的戒痕之所以流血,是因为你犯了色欲,后来我想,幻境虽是璇红所造,可若你本来无欲,那幻境又如何能引诱得了你?小神仙,这是否说明,你本有欲?”
“即便你修成金身,也一样戒除不了你的欲,既然如此,你成全我,不好吗?我又没有要你的血……”阿姮的声音轻缓,好似诱引,她说着,不顾他的钳制再度倾身向前,风雪呼啸,天色晦暗,她的眼睛闪动暗红的光影,程净竹立即并起双指结出金印,阿姮身上的金芒顿时收束更紧,他后退起身,阿姮整个身躯没有支撑,一头栽入雪里。
冰冷的雪包裹阿姮满头满脸,此时,她听见那少年修士清如玉磬般的声音:“我从不否认我有欲,世人皆有欲,修行可以克欲,却不能断欲,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断欲,就连天上的神仙也不能,我并不以此为耻。”
阿姮愤愤抬起脸来,她鼻尖,睫毛都沾了雪:“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有欲?你若有,为什么对你自己那样吝啬,对我,也好吝啬,我要你的血,你不肯,我要亲你,你也不肯,我想了想,你唯一对我大方的时候,是你那天让我掏你的心脏,我是不是错过了你对我最慷慨的馈赠?”
她看起来好狼狈,头发,脸颊,都是雪。
那样一双暗红的眸子,充满着疑惑。
雪野之上,尽是娇艳春花,程净竹上前两步,蹲下去,垂眸凝视她那张苍白艳丽的脸,说:“你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阿姮却是一笑:“我有过机会吗?你那天,是真心想给我你的心脏吗?小神仙,你是个骗子。”
程净竹不说话,阿姮却将其当成默认。
程净竹不欲与她再多说什么,正要起身,阿姮被金芒束缚住的双手却在此时飞快结出一道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金印,缠裹点滴金电的红雾弥漫,金芒化成的束缚骤然消散,她双手解脱,立即环住程净竹的颈项,仰起脸吻上他的嘴唇。
程净竹眼睫一动,他立即按住阿姮的肩,唇上顿时传来刺痛,他脊背僵硬,细雪纷纷扬扬,阿姮一手攥住他胸前冰冷的宝珠,清音胡乱碰撞,她的舌尖轻轻掠过他唇上的伤口,贪婪地吮舐着芳香的血气。
程净竹周身金芒涌动,阿姮却十分及时地退开数步,强烈的罡风席卷四周,红梅春花瓣瓣飞舞,程净竹抬手结起气势凌厉的金印,却盯着阿姮片刻,呼吸从急到缓,下颌紧绷,忍了又忍,他缓缓握起手掌,捏碎金印,手背擦过唇边,他垂眸,看到手背上沾染的一点血迹。
阿姮则看着他唇上浸血的伤口,目光带着几分可惜,却露出笑容:“我也是个骗子,我是真心想要亲你,但亲都亲了,总要顺便再讨点好处,这不怪我,是你对我太吝啬了。”
本源之力玄妙无穷。
阿姮如今才将将参悟出一点点门道来,却已经使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一些提升,她故意激他再结金印,便是为了看清他使用霞珠的结印法门,然后一举破除霞珠对她的束缚。
程净竹面无表情。
阿姮得意洋洋,立即便要站起身来,周身却“轰”的一声冒出熊熊烈焰,她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积玉……”
阿姮四下一望,这片红梅林中根本没有积玉的身影:“积玉根本不在这儿,我又没有离他很近,怎么会咒术发作……”
“你是很聪明,”寒风吹拂程净竹黑色的衣摆,他腰间法绳上的珠饰荡出阵阵清音,“可霞珠本就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东西,我却从没说过这火焰咒术只能用来防备你靠近积玉,它的用处很多,且随我意念而动,根本不用结印。”
阿姮气得大叫:“你!诡计多端,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狡……狡兔三窟!”
阿姮用尽毕生所学地骂,也没心思管到底用没用对。
程净竹转过身,踩雪而去,弥漫的风雪迎面而来,他抬眼,远处清风观的轮廓隽永如墨,阿姮气急败坏的声音还在身后,他唇边浮出清淡的笑意。
阿姮被烈焰缠身,热得厉害,只好在雪地里来回滚了几圈,周遭的雪全部都融化成了水,她身上的烈焰忽然消失了,她一下坐起身来,头发,衣裙,全都湿答答的,抬起脸,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几乎快要融入风雪之中。<
他竟然捉弄她!
阿姮气得不轻,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起来便追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清风观中,阿姮虽然生气,却老实了很多,她还没摸透程净竹的火焰咒术到底有多少用处,做妖邪,要能屈能伸,反正……阿姮偷偷瞥一眼程净竹下唇的伤口,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反正,她已经从这个吝啬的小神仙身上讨到了一点她想要的好处。
此时天色明亮了许多,阿姮眼中的颜色逐渐褪去,她放眼一望,却不见积玉与霖娘,只有那个双眼缠着布条的少女立在九仪殿门外,她面对门内,冷风不断吹拂着她的衣摆,她却纹丝不动。
似乎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步履声,她微微侧过脸来。
程净竹走上石阶,瞥一眼殿门内,只有一个小山在里面,跪在蒲团上,嘴里小声念着些什么,又虔诚地叩头。
“他们呢?”
程净竹看向青娥。
青娥听到他的声音,判断出了他是谁,便立即说道:“积玉仙长和霖娘姐姐发现你们不在,便出去寻你们了。”
阿姮臭着脸,往阶上走来。
程净竹回头瞥见她裙摆底下一双赤足:“鞋子呢?”
阿姮“哼”了一声,凶巴巴道:“不知道!”
她说着,绕过他,大步往里面去。
小山还在蒲团上叩拜,阿姮不知道他这么小一个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对神说,她抬起头,看向那九仪神像,此时,她的目光又在九仪左手的流云,右手的宝盒间来回,那只宝盒被她打开过,此时殿门外面一阵强风吹来,神像手中残留的尘泥簌簌而落,小山猝不及防,被尘灰一呛,立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发现神像右手似乎沾了好多的尘灰,他站起来:“臭道观,连娘娘的手都不给擦干净!”
阿姮拧了拧衣袖里浸的雪水:“真不好意思,那是我干的。”
小山一下转过脸来,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阿姮却一点也不心虚,指了指九仪神像右手中的宝盒:“我还以为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结果就是一盒泥。”
她原本觉得,里面的东西也许被人偷盗了。
又或者清风观根本就是在随便糊弄。
但如今,她却忽然觉得,也许里面,本来就是泥。
小山年纪小,关于九仪娘娘的传说他听过很多,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九仪娘娘的神像要托着个宝盒,他疑惑地扬起头:“里面为什么装着泥呢?”
“左手流云,即为天,右手尘泥,即为地。”
程净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阿姮与小山同时回过头去,外面飞雪漫天,他黑衣如墨,眼帘轻抬,注视着殿内的神像,道:“世人常以云泥形容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别,论高下,论尊卑,但在九仪娘娘眼中,云与泥,即是天与地,它们同样重要。”
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