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你来掏啊。”
积玉才要走到檐下去,却忽然一顿,他停下来,仰起头,那片灯影月辉冷暖交织的屋檐之上青瓦重叠,两个女子并排坐在脊线之上。
“积玉。”
霖娘喊了他一声:“程公子服药了吗?”
积玉点点头,问她们:“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看前面街上的花灯。”
霖娘说。
积玉不知道那些花灯有什么好看的,正要走,却听檐上阿姮忽然说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积玉对上那双红眸,不知为何后背忽然有点冷,他皱了皱眉,抬起手来,衣袖往手肘下边退了些,露出来那东西的全貌,竟是一支黄铜锥。
“这是我药王殿的阴阳锥。”
他说道。
“你拿这个是要做什么?”阿姮问。
积玉抿了一下唇,说:“那该死的狐妖将浊气灌入小师叔的伤口之中,我只有用这阴阳锥才能将他体内的浊气给引出来。”
“浊气?”
霖娘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她立即问道:“若是不将那东西引出来,程公子会怎么样?”
“寻常人不修行,身体里便不会有多少清气,即便浊气侵入体内,也是没有大碍的,七七四十九日也就克化了,但修行之人以清气作为运转自身的能量,一旦被浊气入侵体内便会导致血脉淤堵,不利修行,但只要将清气运转得当,也是可以很快克化掉浊气的……”
积玉说着,顿了一下:“而小师叔……师父说他是活人命,死身躯。”
“活人命,死身躯?”
阿姮重复一声。
“反正,反正就是小师叔比任何修行之人都需要清气,但他身躯却偏偏更适合作浊气的容器,浊气入他体内是没有办法消散的,若不尽快驱除,必会伤及心脉。”积玉说道。
阿姮闻言,再度看向他手中的阴阳锥,那东西看起来尖锐极了,她想到那道道雷电落在程净竹后背,便是那个时候,他的金身碎裂。
“你要用这个东西剖开他的伤口,引出浊气?”
阿姮回过神来。
“嗯。”
积玉神情凝重,握紧了阴阳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飞快走到檐下去,而阿姮站起身,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行廊庑,走到一处房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到底……什么是活人命,死身躯?”
霖娘也站起来。
“字面意思。”
寂静的院中,忽然一道声音传来,阿姮与霖娘几乎同时看去,只见一阵烟气缭绕,当中凭空出现一道身影,那人神观爽迈,乌黑的胡须随风而荡,他将白拂尘往小臂上轻轻一搭,望向屋檐上,明明是在答霖娘的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阿姮身上:“所谓活人命,死身躯,即是个活人不假,但那副身躯却早就死了,死人躯是浊气最好的容器,所以浊气常常盘旋在死人的坟墓周围。”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阿姮与他相视。
阳钧却盯着她片刻,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阿姮姑娘,你这儿好像有点泥印子。”
霖娘忙看阿姮,这才注意到她额头靠近发根的地方似乎真有点轻微的泥痕,阿姮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果然蹭下来一点,她想起来孟婆之前用那只满是泥的手碰了她。<
真是讨厌。
阿姮臭着脸。
再看向底下院中,那阳钧已然到了廊庑中,推开程净竹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师叔!”
阳钧一进屋中忽听积玉这样一声,他抬眼只见数道浊黑的气流如刺般嵌入墙壁,顿时墙上挂画粉碎,案倒炉倾,香灰飞浮。
程净竹脱力一般,因惯性而身躯前倾,一手勉强撑在床上,脊背紧绷若满弓,整个后背很快被鲜血浸透,阳钧神情一凛,立即走了过去,积玉正六神无主,一见阳钧,他连忙俯身:“师父!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浊气!”
阳钧看了一眼积玉手中干干净净的阴阳锥,他叹了口气:“师弟,这些浊气在你体内本就犹如一根根尖刺,涌阴阳锥虽也要受些皮肉之痛,却比你自己逼出来的要好,你何苦受这穿刺血脉之痛……”
“多谢师兄好意。”
程净竹满鬓汗湿,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他方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胸中便一阵气血翻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阳钧立即坐到床前,拉下来程净竹的衣衫,细布自他腰腹到肩颈缠了满背,此时已完全被鲜血濡湿,阳钧让积玉帮着将那些细布褪了下来,数道发黑的针孔分布在他脊骨两侧,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那是狐妖邪阵中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的痕迹。
汩汩的黑血涌出来,阳钧从袖中取出一葫芦,那葫芦悬于空中,他拂尘一扫,葫芦中释放出浓重苦涩的药味,药粉飞出,化为淡淡莹光萦绕在程净竹的伤处:“师弟,这药用起来也痛,你忍着些。”
程净竹一言不发,撑在床上的手指节屈起,几乎泛白,颈侧的青筋分缕鼓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指尖在粗糙的衾被上磨得微红,细密的汗几乎布满他苍白的颈项。
阳钧敏锐地嗅到这室内浓重的药气里似乎还隐约有点什么芳香的味道:“积玉,你去哪里寻的好东西给你小师叔熬的汤药?”
“禀师父,是阿姮姑娘从阴司孟婆那里带回来的一截花枝。”
积玉答。
程净竹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积玉。
她带回来的?
“小师叔您那会儿还昏睡着,我观那东西蕴含的清气非比寻常,便……便自作主张给您用在了汤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