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七章：不平
腰间的玉佩轻微晃动，尾端的银铃发出清凌凌的碎玉响声。
四周侍卫走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逐渐走远，安叙仍旧垂着脑袋。
他安静地将地上的药材扒拉到自己身边，默不作声的一点一点藏到衣袍内。
余光能够瞥见小姑娘精致的绣花鞋，以及鞋尖上金线飞绣的小蝴蝶镶着珍珠。
安叙的内心忐忑不安，只觉得自己无比的狼狈与不堪，不由得低声道：“你别——”
“看了”二字还没有出口，对面软糯糯的小姑娘同时开了口：“你同太子哥哥道过歉了么？”
二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安叙愣了愣，下意识的抬起头，望见那头的皎皎认认真真的盯着他。
指腹被粗糙的沙砾硌的有些疼，安叙无意识的缩了缩指腹，不明所以：“什么……”
“上次你们在这里欺负太子哥哥，还把我推下去了。”小姑娘谨慎的站在原地。
她可能站的有些累，抱着自己的书袋子蹲了下来，与坐在地上的他对视，还好心的指了指他身侧飘着落叶秋色的湖面，“就在这里呀，那么深的水——难道你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么？”
小姑娘蹙着眉头，语气藏着明显的不开心与失望。
上次明明是两个人做的坏事情，可是到最后只有邓持去认了错，受了罚。
皎皎暗地里问过太子哥哥好几次，知晓邓越跟安茜都曾经来同他说过话，邓越自然是为了那件事情同他道过歉了的，可是太子哥哥的弟弟，三皇子安叙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的。
她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可以随意哄骗的小姑娘了，不会随随便便就相信旁人了。
就算三皇子当着她的面被坏人二公主欺负了，皎皎也不会立刻就心软下来去同情他。
帮忙是一回事，可做错了事情，该要认错受罚的时候还是要受罚的。
皎皎微微歪着脑袋，心底对着这个看起来清秀的小哥哥充满了失望之心。
药材混着脏兮兮的沙砾与泥土，三皇子安叙呆愣了好半晌才缓缓地回过神。
“……原来是你啊，传说中的永宁郡主。”安叙低声说话，哭腔尚未消散，“持表弟那之后没有再入宫，我……不敢去打听这些事情，便没有去打听，也没有想着去道歉……我见不到太子。”
他似乎是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脸上有些怅然若失的模样。
“……我希望你死了的，否则我跟持表弟，还有我母妃……都会受罚的，都会……狠狠受罚的。”
安叙只是狼狈的同皎皎对视一眼，便慌慌张张的低下了头，嗓音隐隐有些颤抖，说到“死”字时哽咽了一声，又被他强行咽回去：“……所以、所以我一开始是希望你能够……能够……”
安叙的话说不下去，伸手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我知道这样不对。”
“后来持表弟不进宫了，我又希望你活下来的……我不想背负人命，我不想的，我害怕。”
皎皎安安静静的听着他说话，好半晌才问：“我死了的话，你跟你母妃的确都安全了。”
“那我阿娘呢？我的奶奶，还有哥哥姐姐，还有祖父跟祖母她们呢？”
小姑娘语气平静的询问他：“那我的家人就该理所应当的失去我么？”
很早之前，在她成为永宁郡主的第二日，宋淮陪她吃完早饭时牵着她遛弯消食。
一开始是谈天说地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说到了她在皇宫落水的那一件事情。
宋淮问她，为什么就那样原谅了邓持，明明邓持险些杀了她，还要卖了她。
“因为邓持还是个小孩子呀，而且、而且皎皎不是没事情嘛，他自己笨笨的，卖我就算了，结果把自己也给卖掉了，又挨了打的……多可怜呀。”那个时候她几乎没有思考，只是那么同宋淮说。
宋淮好半晌才问她：“那如果，你溺死在河池里，亦或者是被卖去老远，与我们再也不见呢？”
宋淮说：“阿娘的身体不好，她往日只是躯体活着，可是心却是死的，所以只有你回来以后，阿娘才愿意好好地吃饭喝药，愿意活下去，若是你那日救不回来，阿娘一定会随你一起去的。”
“又或者，你被卖去了，如同你幼时一般，我们明知你活在这个世上，却始终找不到你在何处，明明知晓你又可能在何处吃苦受罪，可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只能心急如焚。”
“皎皎，失去不可怕，失而复得却又再度失去才最是可怕。”
她的兄长难得一脸严肃，认真与她交代：“保全在意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保全自己。”
“只有你平安无虞，我们才会安下心来，只有你活着，宋家的人才愿意长安。”
哥哥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却不是什么错都可忍，都可原谅的。
尤其是想要你命的人，他能想要你的命第一次，就有可能想要第二次。
唯有她保全自己，才能够保护宋家人，宋家人才愿意为之保全自身。
一开始她仍旧是懵懵懂懂的，后来有一晚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漫天素缟，宋淮安安静静的躺在棺材之中，无论她如何喊叫都不再起身。
她想喊醒哥哥，却见棺材一点点的合上，将那张熟悉的面容一点点的掩在黑暗之中。
她被噩梦惊醒后，哭着去寻了宋淮，哭着同他说了那个梦。
平日里不是笑着凶她，就是欺负她的宋淮难得没有说些玩笑话。
“皎皎，你现下觉得的难过，就是我们失去你时的感觉，甚至会比此难过百倍。”
皎皎重新回忆起那种感觉，努力眨了眨眼睛，不让自己的鼻子莫名其妙的发酸。
“所以你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想让我死掉，这样是非常不对的事情。”
“我也不是不能够理解你……但是你那么久都不觉得自己错了的话，这也是不对的，做错了事情要受罚，也要道歉的，可你既没有受罚，也没有道歉，天底下才没有这样的好事情。”
“我不会原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