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心结
“我原以为,话本子里头的世外高人都很是喜欢助人为乐,指点迷津的。”
宋淮久久不能从方才那种复杂的情绪之中抽身,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茶压压惊。
坐在他对面的宋静惜有些晃神,低声道:“我方才……似乎瞧见了宋皎的影子。”
重新提起这个名字,宋静惜以为自己仍旧会暴怒不止,但却并未。
那老和尚神神叨叨的,虽然没有讲几句话,却总教他们都感觉有些奇怪。
……说不上的哪里奇怪,可就是心头隐隐有几分恍惚。
闻言,宋淮抬起头看了一眼宋静惜,想了好片刻,才低声道:“皎皎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这一世我早早的将她接回了府邸,可是……阿静,你知道上一世她是如何活到十五岁的么?”
宋静惜神情黯淡,想起了上一世的宋皎刚回来时的情景。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而是在崇安山休养了两日才回到的宋府。
府中的嬷嬷同她说郡主已经找了回来,可自小吃了很多苦,心思敏感。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嬷嬷委婉的同宋静惜表示,希望她莫要过多打探宋皎的往事。
“……阿娘虽然对我很好,可是她心中一直记挂着宋皎,临终时抓着我的手,喊得却是宋皎的名字,”宋静惜好半晌才低声喃喃道,“我知晓阿娘对宋皎有愧,我也知晓阿娘会多么的……心疼宋皎。”
“她回来的时候,我是高兴的,我知道她吃了很多的苦,但是我愿意照顾她的。”
宋静惜轻轻地笑了一声:“但是她恨我,她觉得我抢了她的位置……她便理所应当的恨我。”
“那时我见她神思憔悴,知晓她必然受尽折磨,便万分小心与她交好。”
不远处的石头上,小糯米团子正乖乖坐着,听着一旁敲打木鱼的僧人念经。
明明是格外枯燥的东西,她偏生听得十分认真,双眸亮晶晶的。
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
宋静惜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但我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同她说,她便领着人抄了我的院子,将我赶去了别院……彼时你说她敏感难过,我也未曾生过她的气,我理解她的怨气。”
提起这些往事,宋淮的神情也淡了淡:“她只是有一些许任性罢了。”
“你当时也是那么说的,所以她无论做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许旁人欺负她。”
宋静惜嗤笑一声:“你想保护她,可见她领了你的情?我也想与她交好,可她虚与委蛇。”
“我手下的人查过皎皎那十五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我亲妹妹。”
宋淮平静的看了一眼宋静惜:“那时她刚刚回来,我怕你们起矛盾,也怕你哪日口不择言,会拿她的往事来激怒她,所以我便不许旁人提起此事,也并没有告诉过你。”
“皎皎今年五岁,再过半年,赵老夫人就会因病去世,留下皎皎一人在世。”
“赵老夫人是赵家唯一一个护着皎皎的人,没有了她相护,旁人自然是对皎皎又打又骂,赵家人将她当成下人,常常与她说些什么父母不要她的话语,又多番折磨,致使皎皎心生怨恨。”
“她十岁那年,被卖入了青楼,”提起此事,宋淮顿了顿,“当地有家富商,见皎皎容色便生了些歪心思,将她买入府中做贴身丫鬟,却又因为家中悍妻而不得的将皎皎丢去做杂役。”
宋静惜亦是第一次听见这些事情,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些人,都暗中受了当家夫人的吩咐,处处为难皎皎,叫她受了五年的苦楚。”
重新说起这些事情,宋淮心头又生出了上一世第一次瞧见这些情报时的疼惜与怒意。
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落到不远憨态可掬的小团子身上,宋淮顿了顿,这才继续道。
“若她的确只是个孤女,那只是命运不公,只是她时运不济,生了这样颠沛流离的命数,可她不是,她本该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所以她恨,她为何怨恨,我都明白,我都懂。”
闻言,宋静惜面容重新染上怒意,刚要辩驳说话,便被宋淮打断:“我知道你气的是什么。”
“你气的是你从未霸占她郡主之位,代替她在宋家的身份。”
——长公主的女儿生来就该是郡主之位,可宋静惜只是宋府小姐。
“也从未生出取代之心,分走属于她的宠爱。”
——世人都以为宋静惜是收养来代替皎皎的,可唯有宋家人自己心里清楚:属于宋皎的东西从来不能够分给别人,宋皎人不在府中,可她的屋子却一直布置的整整齐齐。
——瞧着众人都宠爱宋静惜,可长公主也好,宋老将军夫妻也好,总会去皎皎屋子里头坐坐。
——宋家何时放弃过寻找宋皎这个流落在外的骨血呢。
“你气的是你从来没有伤害过她,但她恨你厌你,次次折磨,次次谋算,非要杀你不可。”
——宋静惜步步退让,宋皎便步步逼迫,逼到她无路可退,无路可走。
心中结怨被宋淮尽数点破,宋静惜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冷静的看了一眼宋淮,嗤笑道:“就因为她受了十五年的苦楚,所以她无论如何算计我,我都可以不放在心上,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她都想要我的命了,难道我还不能恨么?”
她平静的站了起来,冷淡的看了一眼宋淮:“你当初愿意理解她,愿意事事都保她平安——”
“那你最后死在她手上的时候,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恨意了么?”
阳光落在二人身上,宋静惜的神情却是一片漠然。
她看了一眼宋淮,转头便走,刚刚走出两步,便闻见身后少年冷静的声音。
“是,我当然恨她,可她出生时就被弄丢,宋家找了十五年都毫无音讯,在阿娘去世之后,我虽然仍旧派人去寻皎皎的踪迹,可我心中也早就不报什么希望了——”
“我是她的亲哥哥,她吃苦生出怨怼,理应是我没有教养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