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记忆里的他们
一番话，落定以后，许州起身开门。 “恕不远送。”
秦谢看着他，一向冷静的眸子里泛起了涟漪。“许先生，你知道大人的性子，若他不喜的，任谁都不能勉强。”
许州闻言，轻笑：“我自然是清楚的，可以往都是在大宗朝，皇上可以宠可以罩。可这次不同，西蒙国骑兵向来强大，国力也几与大宗匹敌，皇上定是不想交恶的。秦护卫，你们走吧，待尘埃落定，我会回去的。”
只是不知那时该是何等的物是人非？
他眼睑微垂，情绪荡到了谷底。
秦谢垂着眸，轻叹一声，看向姜苏酒。“姜捕快，走吧。”
既然他意已定，那便没有劝说的必要了。
姜苏酒走过来，站到他身后，听他出声：“许先生，你真的不亲自问一遍大人吗？”
许州眉眼皆垂，“有什么可问的？他在乎的从来都是百姓河山而已。秦护卫，到此为止吧，我要休息了。”
秦谢抿着唇，沉默下来。许久以后，抬脚往外走，姜苏酒也跟着，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许州，她眉心微皱。“许先生，我能与你说说话吗？”
许州脚步一顿，“外面的侍卫快要醒了，你们再不走……”
“秦大人，麻烦你再将这药粉洒于他们鼻前。拜托了。”她将灰色的药粉递给了秦谢，秦谢盯着看了半晌，还是接了过去。
“半柱香。”他拿着药走了出去，不忘关上门。
门一关，姜苏酒立即说道：“许先生，其实你心里还记挂着欧阳大人吧？”
许州脸庞一红，即刻否认：“小姜，莫要胡说。”
姜苏酒才不听，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方才可都听到了。”
许州露出迟疑的神色：“你……你听到了什么？”
表面虽相对淡定，可他心里早已慌成一片。他怎么就忘了，这小姑娘是有特殊能力的，耳力甚好……
“我听到你说欧阳大人的心里从来没有你。”她神情认真，接着说：“许先生，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能给我说一说，你与欧阳大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她的神情太过诚恳认真，许州无法直视。他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冷茶入了肚，他的心情才稍稍冷静下来。
“我与他没什么可聊的，小姜，回去吧，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他打定了主意，不会再更……
“今早，我还未起床，是初阳告诉我你被抓走了。”姜苏酒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我去找秦大人，欧阳大人也被吵醒了。得知你被抓走了，他大惊失色，完全不复往日镇定。到了你的院子，他疯了一样的找你的下落，最后得知你被太师府的人带走了，换上衣服就来了这里。你知道吗，他差点动手打了许太师。”
最后一句话落下，许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傻了吗？
他才二品，竟敢殴打一品朝廷命官？乌纱帽不想要了？命不想要了？
“还好秦大人拦下了，他没打成，可是他的模样像是要吃人，许太师被他吓住了。他说了好多话，指责许太师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指责许太师没资格将你留你太师府。许先生，那根本不是我印象中的欧阳大人。”
话音落下许久，屋内都未有声音，一直到窗外打了个惊雷，他才像是回过神来。
“你没见过，只是因为你认识他的时间短。”他放下茶杯，眼神一点点失焦。“我从小就不被许太师看重，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体弱多病，不是好兆头。一直苟延残喘活到了十二岁，该出府学习了，他不让我进宫随王公贵族子弟学习，而是将我送到了远山书院。那里可真远，从长安城出发，有半个月的路程，水路陆路都有，第一次抵达书院的我，狼狈不堪。”
他轻笑一声，完全沉浸到了回忆之中。
“在这个时代，阶级与鄙视，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这个偏远的书院，也毫不例外。刚抵达书院的我，狼狈而瘦小，被书院中强大的同学欺负。他们折断我的笔，偷偷撕烂我的书，还将我装书的布包丢到河里去。我没有书童，只有孤身一人，哪怕那河水再冰凉刺骨我也得下去。可我没想到，他们会在我刚入水的时候，按着我的脑袋不让我起来。我的鼻子进了水，嘴里也进了水，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他出现了。”
他的眼里有了光，微弱，却凝聚。
“他把那些孩子全部打走了，把我从河里救起来，带我回家，给我换了干衣服。我想起他是书院院长的庶子，因为个性又混又赖，平日里最不得院长喜欢，但他偏偏是书院孩子们的老大。从那天起，我跟在他身后，成了他的小跟班，那时候他只有一身蛮力与一点小聪明，有了我以后，小聪明变成了大聪明，每次都能把捣乱造事的人欺压得死死的。院长虽然看不惯他的做派，但因为他，书院平和了许多，也就随他去了。”
姜苏酒小心的走了过来，坐在一旁，声音轻柔。“然后呢？”
“然后？贼寇盛行，官寇勾结，院长一家被血洗了，我们因为教训一名学生回去得迟了。抵达府邸之时，所见的只有一片血海，他几近晕厥，誓要找出贼人为家人报仇，我自然与他一起。只是没想到，此地的官员腐败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明知贼人是谁，却久不出兵，还说我们没证据，三番两次将我们赶出官府。我们走投无路，开始上告，然而遭受了重重阻力，最后我们下定决心，决意走科考一路，定要考出好功名，做得大官，来日将他父母的仇给报了。”
姜苏酒听完，内心一片震撼。她从没想过，欧阳大人的身后，竟然有这么一层血海深仇。
“那仇报了吗？”
许州颔首：“自然是报了，科考成绩发下以后，官服披身的那一日，我们就将旧案翻了出来，为他父母正了冤，报了仇，那贼官也得了应得的下场。”
“真好。”
许州微微一笑，想起往日的扶持与共，亲密信任，喃喃道：“是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