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但是,柳月阑真的恨那些人吗?
……真要说恨谁,他大概最恨他自己。
恨他非要去耀福,恨他非要过不该属于自己的人生,恨他尝过甜头之后又接受不了曾经的清苦,恨他假清高不肯接受顾曜的帮助。
顾曜、顾曜……
再提起这个名字,柳月阑仍然觉得心口一阵酸痛。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顾曜的好意呢?
顾家,那么好的顾家,那么多人想攀的高枝,大概也只有他,会在高枝主动递来的时候伸手打掉。
顾曜走了四天,杳无音讯了四天。
忽然迸发出来的思念混合着那些苦痛的往事,像咸涩的海水一样将柳月阑兜头淹没。
他抬头看看一声不敢吭的哥哥,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他说:“哥,你知道吗,有时,我真希望死的是我,或者是你。”
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来,又伸手去拽柳星砚。
“……但我不敢,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他说着,又想起、想起那个被他打掉了一颗牙的混混。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也好像再也没有在这个破败的小区里见过那个人。
还有别人像那个人一样试图欺负过柳星砚吗?他不知道,他……不可能时刻守在柳星砚身边。
他握着柳星砚的肩膀,轻轻地说:“我很害怕……一直这样活着,你害怕吗?”
……不知道是不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柳星砚的恐惧和颤抖。
柳星砚抓着他的手,拼命往后退:“月阑!月阑!你冷静一点!”
柳星砚胡乱说了很多,问他是不是在学校过得不开心、是不是有人欺负他,问他是不是在怪自己耽误了他的考试,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柳月阑抹了一把眼睛,只摸到了一串冰冷水意。
他擦了又擦,却怎么都擦不完眼里流下的眼泪。
这点冰凉的湿意让柳月阑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咬着自己的舌尖,嘴巴里传来的疼痛刺着他麻木的神经,让他压下心里那些阴暗的想法。
柳星砚……柳星砚已经很惨了,再怎么说,自己毕竟比他多一双眼睛。
明明这样痛恨丢下他们的父母,他怎么能、怎么能也有这样的想法。
柳星砚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柳月阑乱七八糟地抹干净自己的脸,又在心里决定,一会儿……一会儿等他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家里,他就去找顾曜。
他要接受顾曜的好意,接受顾曜的帮助。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怎么样,他们相爱,这也够了。
就去念油画,或者、或者别的也行,都行。
……什么都行。
只是,还没等他再多考虑一下,变故就发生了。
柳星砚……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他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缀着他的手,重重摔在地上。
鲜红血迹大片大片涌出,飞溅出来的黏稠液体几乎把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染红了。
*
那之后的事情,像一场漫长又痛苦的噩梦。
柳月阑记不清他是怎么把哥哥送进医院的,只记得检查单上的可怕文字,和急诊医生略带责备的话语。
医生说,柳星砚的肺上有个边缘不规则的病灶,怀疑是……是恶性肿瘤。
柳月阑浑浑噩噩地去办理住院,像提线木偶一样根据医生的吩咐做这做那。
第二天下午,顾曜回来了。
顾曜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再纠结先前分手的话,他带着一身寒气,风尘仆仆地赶来医院,只说:“……我才走了五天,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柳月阑闭着眼睛被他搂在怀里,全身冰凉的血液像是到了那一刻才终于回温。
他抓着顾曜的衣服失声痛哭。
“阿曜,阿曜……”柳月阑泣不成声,“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再之后,顾曜联系了顾家的医院,跟柳月阑一起,带着柳星砚转院治疗。
柳星砚的生日在6月1号,他才过完自己18岁的生日,就要接受完全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重大手术。
顾曜为了让柳月阑专心考试,让阿fin把他带到考场旁的一家酒店,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自己则一直待在医院里,代替他照看着柳星砚。
柳月阑头重脚轻地考完了两天试,再回到医院时,还是那副提线木偶的样子。
手术过后,柳星砚仍然昏迷了很久。那几日里,顾曜担心柳月阑又要做什么傻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某个住处,亲自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