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癸酉年九月初。
从北至南逃荒而来的灾民刚经历了落户后第一次收成,这意味着朝廷的赈灾粮至此后将不再发放,也意味着去岁落户的人们已经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被这片土地宽容的接纳。
有人家在刚落户之初,为了日子好过一些,就急哄哄的把儿女婚事敲定,用嫁娶来交换或获得更多利益和口粮,也有人落户近一年后,才慎之又慎的考虑亲事,许诺终身。
今日五牌村有一场亲事,十里八乡都知晓。
天上星星还在眨眼睛,男方那边的亲朋就已纷纷到场。
庞知山受荀羿信任,作为此次成亲的理事人。
三五个火把映照之下,他黑瘦的脸庞有些发亮,清点过在场人数,他探头进灶屋,把烧火、做朝食的陈三禾、陈莲叫出来。
“人齐了,我大致说两句。”
“今天是荀小子大喜的日子,咱们都是当叔伯,当伯娘婶娘的,受邀来帮忙,今日干活一定要当心些,好好干,千万别出错。”
众人皆应好。
能挑来帮忙的,都是平日里知晓轻重的,庞知山说了两句不再强调,“昨天我做的安排,你们每个人今天要干些什么事,都还记得吧?”
“我现在再说一遍,你们记牢自己的活儿。”
“庞大志,你即刻去乌头村拿定好的猪肉和鱼,记得肉总共是三十斤,鱼十尾,张屠夫答应了送几根大骨,你带个背篓去,脚程要快一些。”
“王松湖、庞清水、庞祺、王进财……你们是迎亲时帮着抬嫁妆的,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朝食得多吃点,莫为了给荀小子省点口粮,弄得到时候腿肚子发软抬不动新娘子的嫁妆!”
众人哄笑起来,庞知山也笑了笑,但很快敛去笑容,恢复了郑重的模样。
今日管厨灶的哪几人,谁洗菜谁切菜谁掌勺,等会儿宴席上总共整几个菜、一些什么菜式。
宴席上要用到的桌椅板凳碗筷等谁去搬,谁去借,最晚什么时辰要从各家借来。
更重要的是什么时辰出发去山上迎亲,何时拜堂……他都一项项吩咐下去。
山下忙,山上也忙。
今日,在荀家来迎亲前,舒家也要摆一场酒,名为出阁宴。
舒延荣携着一家家眷卯时不到便来了五牌村。
如果嫁和娶在一个村子同时进行,那么村里人是既沾光又劳累。
这一日,同村健壮的男子大部分都去了荀家帮忙,手脚麻利干活快的女子则在舒家这边。
徐珍来了舒家,第一件事儿是查看舒婉秀的气色,第二件事是告诉她,今日她是新娘子,什么活儿都不必沾手,怕她坐不住,还特意点了舒婷宜管着她。
外边来帮忙的婶子们刷锅洗菜,已然忙活开了,舒婉秀坐在卧房里听着声儿,身边除了陪着她的舒婷宜,就只有满屋的嫁妆聘礼了。
天色渐明,徐珍给舒婉秀端来了一碗卧了俩鸡蛋的甜水。
“快吃吧,喜娘到了,吃罢就该梳妆了。”
舒婉秀茫茫然吃完,作为喜娘的王珑翠便拿着装扮之物进了屋。
她只比舒婉秀大个七八岁,却已儿女双全,且有一手梳妆的好手艺。
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摊开,舒婉秀缓缓吐出一口气。
“劳烦嫂嫂了。”声音并不从容。
王珑翠拿着梳子绕到她身后轻轻帮她顺发,“莫怕,闭上眼放心让我装扮便是。”
外头张罗宴席的声音不断,王珑翠手脚轻快地为舒婉秀绾发,簪戴整齐后,又为舒婉秀开面、修眉。
……
“好了,你瞧瞧可还满意。”
舒婉秀徐徐睁眼,就从巴掌大的一方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感觉到她在自己脸上描画过,可看清铜镜中的样子,舒婉秀仍有些不敢认。
她左右轻轻偏头,镜中人也跟着动。
舒婉秀不知道,在她侧前方的舒婷宜早已看呆了。
铜镜再清晰也映照不及人眼,站在舒婷宜的角度,才能深深看清楚舒婉秀此刻时何等的貌美。
平素舒婉秀就白,上了一些妆后更显得面如凝脂,眼如点漆。
“真……真好看。”
舒婷宜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出阁宴散没多久,闹哄哄的迎亲队伍到了屋外。
炮竹声响,屋内盛装打扮的舒婉秀盖上了盖头,被喜娘扶至堂屋中。
出嫁前要拜别高堂,舒婉秀的父母已经不在,她对着北方遥拜之后,又对着舒延荣、徐珍进行拜别。
且不提这场婚事舒延荣和徐珍一直帮忙操劳,光逃荒路上的诸多照拂,就已是再造之恩了。
“婉秀,拜别您二位。”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一双泪眼,哽咽的声调透露了她此刻的状态。
徐珍双手把她扶起,“大喜的日子,不兴哭。”
“去吧,去吧,去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