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白羽的脑袋昏沉,意识却在一片混沌中异常清晰。
浓重的困意阵阵袭来,沉甸甸地压着他的眼皮。
被窝被体温捂得暖烘烘的,窗子关得严丝合缝,将秋夜的萧瑟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他裹了裹被子,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把被子往脖子上又掖了掖。脖颈到胸前的一片皮肤却触到一片冰凉,是那条陈离江送的项链。
白羽在被窝里悄悄握住那枚吊坠,清晰的纹路硌着他的手心,即使闭着眼,也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处纹路和每一个细节。
坚硬的剑锋,起伏的花瓣,还有那些细碎得仿佛能刺伤人的棱角。
冰凉的吊坠很快被体温捂热。
白羽舒服地把脚缩了缩,整个人团成更小的一团。那点潜藏的不安,渐渐被汹涌的困意和头脑的眩晕感侵蚀和淹没。他只是闭着眼,意识便不受控制地沉入一片混沌的沼泽。
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过后,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去,耳边突如其来地炸开一个清脆又吵闹的童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嘿!小白!快看!这衣服真好看啊!”小楚潭兴奋地扯着自己胸前印着的卡通棕熊图案,学着熊的样子笨拙地挥舞着手臂,做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
“我的是小猫。”白羽小声回应,低着头,手指一遍遍小心翼翼地将新衣服上的褶皱抚平,爱惜得不得了。
柔软的棉质面料,崭新得没有一丝旧痕,还带着一股新衣服的味道。
“你说,是谁给我们捐这么多新衣服还有文具玩具呀?可真有钱!”楚潭喜滋滋地扭动着身体,对这身新行头爱不释手,他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补充道,“比余阿姨有钱多了!”
白羽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着精致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小男孩。
他的眼神却会偷偷打量自己,会说着很有意思的话,会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他一颗包装精美的外国巧克力。
他摸了摸口袋深处那个融化得软软的依旧舍不得吃的巧克力,心想,确实很有钱,而且还很温柔。
他附和着点了点头,心里泛起细微的高兴。
院子里难得地充满了鲜活的欢乐气氛,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拿着新奇的文具和玩具,互相比较着,嬉笑着跑来跑去,一张张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连平日里总是带着淡淡愁绪的余石阿姨,眉宇间也舒展开来,语气里透着一股轻快的喜悦。
她拍着手,将所有低年龄段的孩子召集起来,按身高排成几排。她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扫过,最后挑选出其中长得最干净最漂亮乖巧的几个孩子出列,然后颁布了一个在她口中显得十分“光荣”的任务。
“我们需要排练几个节目,好好感谢资助我们的‘陈氏集团’。”余石的声音清亮,不像往常那样总是裹着一层疲惫,“我们挑选一部分小朋友,来排练一首很好听的儿歌,叫《虫儿飞》。”
白羽站在那支被挑选出来的队伍里,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余石阿姨难得弯起的笑眼,心里悄悄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是不是又可以见到那个小朋友了?
如果我好好表演,他会不会来看?
他还会记得我吗?
他跟在队伍中间,思绪却早已飘出了窗外,飞向了未知的某处。
直到身后的楚潭突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白羽浑身一个激灵,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控制不住地大声惊呼:“啊!”
“啊!”楚潭本来只是想问他发什么呆,反倒被白羽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大跳。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疑惑地锁定在两人身上。
“怎么了?”余石放下手中正在分发的塑料板凳,疑惑地投来审视的目光。
“?”
“?”
白羽和楚潭面面相觑,眼神慌乱地交流了几个来回。
“没、没事!”楚潭率先反应过来,尴尬地咧嘴笑了笑,飞快地把惹事的手背到身后,插进裤兜里。
余石眉头微蹙,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楚潭,不许欺负白羽。”
“哦……知道了。”楚潭蔫蔫地应了一声,偷偷冲白羽吐了吐舌头。
余石本来并没打算让过于活泼好动,甚至有些顽劣的楚潭加入表演队伍,这孩子太容易带动其他孩子一起疯闹,常常让好好的活动变得难以收场。
说毫无偏心是假的,比起管教楚潭的费心费力,她自然更喜欢白羽这样安静懂事,省心又好带的孩子。
但终究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她对楚潭谈不上讨厌,只是时常感到心力交瘁。
这孩子,有时候聪明外露,鬼主意太多。
她的目光转向板板正正坐在小凳子上,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的白羽,心情不由得又舒缓了几分。
还是这个老实乖巧,让人放心。
只是有时太过冷漠,什么事都自己藏着,精在暗处。
余石叹了口气,继续分发手中的板凳,一一排放整齐,才让孩子们纷纷入座。
被选中的孩子大多已经识些字了,余石便将《虫儿飞》的歌词一笔一划地抄在老旧的黑板上,让孩子们照着记录下來。
孤儿院里没有什么像样的音响设备,只有一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连外壳都已泛黄破旧的便携小喇叭。
接通电源,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可谓是呕哑嘲哳,混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难听得很。
但白羽却听得格外认真,甚至觉得有些动听。
毕竟孤儿院里不是总能听到歌声的,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听着对面精神病院里日复一日播放的那几首早已听腻了的老歌,单调又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