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羽轻轻推开治疗室的门,将萧瑟的秋风堵在门外。
赵闲心医师已等在那里,见他进来,抬起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白羽,请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和,同室内温度一样令人舒适,“谢谢你准时到来。我是您的心理治疗师,我们的对话将受保密原则保护,但涉及自我伤害、伤害他人或法律要求的情况除外。我会全程以专业态度与您工作,过程中可能会询问您的感受和想法。您可以随时提出暂停或提问。”
白羽点点头:“赵先生,您好。”
他脱下略沾秋寒的外套,仔细挂好,然后在那张早已坐了几次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比最初几次明显松弛了许多。
治疗室里温度适宜,白羽被吹得薄红的脸颊慢慢恢复,连眼底那点因干燥秋风带来的涩意也缓解了。
赵闲心看着他,注意到他放下背包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也比以往清亮些,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温度,赵闲心感到一种职业内的欣慰。
他对白羽记忆深刻,甚至记得初次见面时,白羽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缩在沙发里,眼神躲闪,充满了警惕和自我封闭,以至于无法敞开心扉,嘴里说了一口拙劣的谎话。
赵闲心稍作停顿,让声音落得轻而稳:“现在我们开始。上次会谈结束时,你提到感觉‘轻松了一些’。我注意到你今天进来时的神态也比以往显得更舒展一些。你这一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分享的感受,或者想从今天的话题开始?”
“上一周,”白羽的声音平稳,说得不急不缓,“我睡得很好,没再做那些噩梦了。”他顿了顿,回想着近来的经历,“还学了点本地方言,虽然说得不太好。而且,我买了那辆一直想要的自行车。”
他说着,嘴角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底透着温柔的光:“骑着车在路上,吹着风。好像,好像感觉自己能稍微融入进去了。”
融入这个社会,融入眼前的生活。
他语言流畅,思路清晰,慢慢说着这一周细微却于他而言重要的改变。
赵闲心安静地听着,不打断,只是偶尔用眼神或轻微的点头回应,给予全部的关注。直到白羽说完,室内短暂地安静下来,他才温和地开口。
“谢谢你愿意这么开放地和我分享这些。”他的话语带着真诚的认可,“我听到了‘轻松’、‘开心’,还有更重要的——‘归属感’和‘安全感’。这背后,是你这段时间非常大的努力和成长。”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白羽的反应,才继续道:“我们也知道,康复的路不总是笔直的,会有起伏。但能注意到并肯定自己的进步,这本身就很宝贵。”
“我注意到你最近几次的状态确实更加稳定,侵入性的记忆和噩梦出现的频率也降低了。”赵闲心轻声引导,“我们能一起探讨一下,你认为是什么帮助促成了这些积极的转变吗?是某些新的应对策略起了作用,还是你看待自己或那段经历的角度发生了改变?”
白羽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慢慢消失了。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赵闲心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底下沉淀的泥沙瞬间被轻轻搅动起来,一片暗流汹涌。
那颗石子便不断地翻涌,跌落河床又飘在岸上,被浪裹挟着前进又几次被挤着退后。
他心里的弦狠狠拨动,熟悉的抵抗情绪悄然滋生。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而破碎的光,但很快,那点波动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执拗的坚定。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不知疼痛地扣着死皮,身体也重新绷紧起来。神色认真起来。他仔细想着措辞,语速稍快了一些:
“那些过去的事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被否认存在,伤害就是伤害。它就在那里,发生了。我不可能原谅,也没打算转变对他的恨。我不觉得‘转变’看法是必要的,我也不想‘转变’。”
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原谅不原谅,也……没什么好重新看待的。”
空调明明依旧保持不变,白羽却觉得有些燥热了,闷得他难以呼吸。
但很快,白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好状态后,那紧绷的肩膀又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像终于从回忆里挣扎出来,重新回到了这个温暖安全的治疗室。
他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回家路上拂过耳畔的风,或许是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还有很多很多特别多人……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轻颤的暖意:
“但是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快乐。真的。”他试着描述,“我没必要在觉得幸福的时候,非得去回想那些不愉快。我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其反复纠结过去的痛苦,不如珍惜当下感知幸福的每分每秒。白羽也不明白这种念头到底是自我催眠的保护,还是真的对往事的释怀。
可只要一去想,就太痛了;痛了,就让他不愿再去深究。
就像悬着的针,一旦接近就毫无征兆地刺过来,久而久之,白羽就知道不该靠近。
赵闲心始终专注地听着,他没有试图反驳或说服,只是努力透过白羽的语言和情绪,去理解他此刻内心的波澜与挣扎。
他只是偶尔提出一些问题,谨慎地绕开那些明显的心理防线,努力让对话保持在一种让白羽感到安全甚至略感舒缓的节奏里,给予白羽充分的空间。
……
“在我们结束前,我想再次肯定你今天表现出的勇气和开放。你正在一步步地重建信任。对他人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对自已和这个世界的信任。这非常了不起。”
这次的心理治疗依旧以稳定的、支持性的方式结束。
白羽每次都觉得这五十分钟流逝得很快,让他忘了正常的时间。以至于在他推开医院沉重的玻璃门,迎面撞入眼帘的是已然昏暗的天空时,和身后明亮的走廊对比太过鲜明,他恍惚了一瞬。
像是从一个被精心保护的梦境里,骤然被抛回现实世界,傍晚来得如此匆忙,原来秋天真的来了。
秋意已深,白昼渐短,夜色早降。如墨的天空分外缄默,天上的月显得格外清亮,周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点缀着,甚至那些或许还是伪装成星星的卫星。
“这就是月明星稀吧。”白羽望着天空,轻声自语。
冷风四面八方地钻进他的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白羽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走向自行车停放处,解锁,推车,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冰凉的空气灌入身体,带来一丝清醒。
他轻轻一颤,回过神来,骑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去。
“家”这个字眼在他的心尖飘来飘去,带来一种温暖的踏实感,一想到自己现在居然也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心里某个空荡了许久的角落,就仿佛被一点点柔和地填满。
这在几个月前,这甚至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馈赠。
大约二十分钟后,白羽回到了公寓楼下。夜风更大了些,呼啸着穿过楼宇间隙。他下意识地把下巴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
停好车,弯腰上锁,然后走向车库角落里的直达电梯。
车库灯光不算明亮,空旷寂静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发出轻微的回响。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