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赵清颜夹在两人之间一头雾水,她看看身旁脸色难堪双唇紧抿,迟迟说不出话的小儿子,又看看身侧气压低得骇人,面上不显却已经情绪激动得身体发颤的白羽,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太了解陈离江了,这副欲言又止却眼神闪躲的模样,显然是偷偷地闯了大祸。
但作为母亲,溺爱让她狠不下心对儿子疾言厉色;但同为旁观者,心里的公正感又让她无法对儿子犯下的错误视而不见。
赵清颜两难地夹在中间,开始懊悔自己刚才过于心直口快,造成如今这幅所有人都难堪的场面。
陈颂年稍晚几步走进客厅,虽未听清前因后果,但看着妻子投来的求助眼神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淡淡开口,唤道:“清颜,我好像有份文件落在车上了,能陪我去找找吗?”
赵清颜如蒙大赦,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挽住丈夫的手臂,顺着台阶就下:“你呀,总是这么丢三落四的,走吧走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拉陈颂年往外走。
两人交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间奢华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白羽和陈离江两人面面相觑。
见父母的身影消失,陈离江动了动嘴角,试图开口:“阿羽,我……”
“为什么要骗我?”白羽打断了他,声音冷冰冰的,语气无风无浪,平静地让人心慌,他缓缓抬起脸,露出那满是震惊、愤怒、破碎、痛楚的眼,不解地问:“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骗我了吗?”
陈离江被那眼神一伤,急切地解释,上前靠近一步:“我小时候去福利院那次,最开始确实是用我哥的名义安排捐赠的,是家里要求的……所以当时,我、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阿羽,这件事我后悔了很多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解释清楚的,我……”
可是事与愿违,陈离江的辩解和靠近只换来白羽更加激烈的反应。
“别过来!”白羽迅速从沙发上站起身,接连向后退出好几步,直到撞上茶几的尖角,疼了才停下来。
他的脸颊因激动和委屈而涨得通红,心里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情绪瞬间决堤,控制不住地倾泻而出:“解释?可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在我们重新遇见之后,在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在每一次我因为过去的事难过、你明明知道真相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颤抖着拔高,“你不仅不说,你还利用这件事!你拿它来吃莫须有的醋,你用陈遇山的影子来拿捏我、试探我,看着我为你哥的事痛苦纠结,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陈离江,你还是在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
“不是的,阿羽,不是你想的那样……”陈离江被他的控诉刺得心脏疼,他下意识想上前几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他飞速地在脑子里搜寻补救措施,慌乱地认错,放低姿态卑微地乞求原谅:“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阿羽。你打我,骂我,怎么出气都行,让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别恨我,怎么罚我都认。”
积攒多年无处诉说的苦水、被所有人愚弄的羞愤、青春错付的荒唐,还有此刻终于揭开真相后无所适从的茫然和酸楚,全部都涌了上来,涌进白羽的眼睛里,化成委屈的泪滚落,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陈离江满脸的不舍。
白羽颤抖着唇,他拼命想要咬紧牙关,却只听见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满脑子回荡。
就像那些他自以为已经不在意了,曾经常常用“爱情”麻痹自己忘记的伤疤,又一次被血淋淋地重新撕开,痛得他龇牙咧嘴。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认错了人,就因为这该死的乌龙,我这些年都承受了什么?”他的声音哽咽了,还是倔强地诉说着:
“那些无缘无故的恶意,那些刺耳的嘲笑,那些贴在身上的污名……陈离江,我没有表面上那么洒脱,我是在乎的!我一直都在乎!我在乎我受过的每一分苦,在乎别人看我的每一个异样眼神,在乎那些本不该由我来背负的骂名!”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憋回眼泪,却只是让视线更加模糊:“可我总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那段感情是干净的,是值得的。我用这个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结果呢?结果现在我才知道,连这个都是假的!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你们兄弟俩耍得团团转!我心里……真的好难受!”
看着白羽情绪崩溃,泪如雨下,陈离江心如刀绞,又是心疼得要命,又是悔恨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换白羽展颜。可与此同时,一点酸涩的尖也从心底冒了出来,因为他看到了白羽的痛,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错付给了“陈遇山”这个影子。
这种复杂的情感反复折磨着他,让他既想紧紧抱住眼前脆弱的人,又觉得自己不配。可他最终还是无法忍受白羽痛苦的模样,急急上前,不由分说将人紧紧锁进怀里,一遍遍地呢喃:“对不起,阿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那时太任性,太自以为是,只顾着自己那点别扭的心思,是我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白羽被抱住的瞬间,恰好哭到脱力,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番控诉抽干了,软软地靠在陈离江怀里,啜泣声断断续续:
“还有演出那天,你说好了要来看我唱歌的。我准备了那么久,等了一整天,结果来了很多陌生人,唯独你没有来,后来也再也没有消息,”他把脸埋进陈离江的肩窝,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诉自己的经历:“我回去就发高烧,烧了三天,迷迷糊糊的,梦里还全是你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掉,嫌我是个残疾的累赘……”
“你,还有陈遇山。你们明明都知道真相,却看着我像个笑话……”白羽已经有点发懵,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心里的怒火便又烧起来。他抬手,没什么力气却依旧倔强地一拳一拳地往陈离江脸上砸,“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啊?”
陈离江不躲不闪,只是默不作声地将他搂得更紧。他宁愿白羽这样打他,骂他,也好过恨他。
直到白羽打得手酸,再也抬不起胳膊,浑身的力气和怒气都仿佛随着泪水流干了,他才疲惫地停下,将额头抵在陈离江的肩上,茫然又崩溃的发问:
“可是……我竟然……竟然还是不想和你吵架,不想离开你……陈离江,我该怎么办?”
只这么一句话,陈离江便愣在原地。
白羽说……他不想和自己吵架。
即使在如此愤怒如此受伤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决绝地离开,而是茫然地问“该怎么办”。
怀里人哭泣的颤抖震得他浑身发痛,陈离江的心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羽……”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白羽泪痕交错的脸,拭去那些苦涩的泪。明明没哭,陈离江的声音却莫名地颤抖,“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骗你了,一个字都不会。我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你,你别生气了。”
他看着白羽红肿的眼睛,忏悔道:“我知道你委屈,心里难受,又放不下我……都是我混蛋,是我处心积虑引诱你,让你爱上我,又没能保护好你……我罪该万死。”
说着,他将虚脱的白羽抱到沙发上靠着自己,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会儿又去擦拭白羽脸上的泪痕,一会儿又心疼地低头,在那哭得通红的眼皮、鼻尖和脸颊上亲了又亲。
客厅里只剩下白羽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陈离江低低不间断的安抚与道歉。
过了许久,直到白羽渐渐平息,只偶尔两声抽噎,陈离江直到白羽这是哭了了,犹豫了又犹豫,才小心翼翼地轻声试探:“阿羽,‘和好券’……还有用吗?”
白羽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茫然地看向陈离江。
陈离江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旧钱包,小心翼翼地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有些皱巴发黄的纸条。纸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画着两个手拉手,歪歪扭扭的小动物,中间留空的地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大字:和好劵。
白羽愣了片刻。
那是小时候,陈离江又一次把白羽接到那洒满阳光的画室里,挥着大笔将画室涂得满地狼藉,浑身沾了油彩的白羽却提溜着一把小凳子,避开满地的颜料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小心翼翼地在纸上描绘着从动画片里看来的“神奇道具”。
那时,他眼睛亮晶晶地捧到玩得正疯的陈离江面前,天真地笑着,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如果吵架了,你就用这个。动画片里说,用了这个,就又能和好了!”
而现在,陈离江满眼希冀地将这张泛黄的“和好券”举到白羽眼前,轻声细语地问:“还有用吗?”
白羽垂下眼。
他从那钱包里看到了赵清颜口中所说的双人照,实在想不到竟有人会把这些东易碎易损的东西保存得这么完整。
白羽别扭地拒绝:“那是给好朋友‘陈遇山’用的,你现在不是了。”
陈遇山慌了神,孩子气地用手指遮住了纸条下方那行备注着陈遇山名字的小字,又急又气,委屈到声音都变了调:“可、可这是我保存的!我保存了好久好久……阿羽,看在它……看在我把它藏了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再给我画一张,好不好?画给‘陈离江’的,行不行?”
说完,也不等白羽回答,也不敢去看白羽的表情,不管不顾地把东西塞进白羽手里,又迅速将脸埋进白羽的颈窝,手臂收得紧紧的,闷在那里,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