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陈离江原本对余石的质问不以为意,甚至那漫不经心的神态都透着疏离。唯有那句“他生病了”轻轻落下时,好像突然用铁锹重重地撬开了他周遭隔离人心的透明玻璃。
他的眉头瞬间压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温柔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茫然的错愕与一丝恐慌,一副难言的模样紧紧盯着余石:“他后来……生病了?”
余石微眯起眼,质疑的目光好似是要掀开他所有伪装,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面色凝重地说道:“高烧,三天三夜反反复复,怎么都退不下来。人烧得糊涂了,梦里都在喊‘陈遇山’这个名字,一边喊一边掉眼泪,枕头都湿透了。后来烧是退了,可人像是被梦魇住了一样,整天迷迷糊糊,不说话,就望着窗外默默流泪,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一颗核桃。”
她顿了顿,肃声道:“我不管你现在这副样子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一无所知。既然这祸根是因你种下的,你就有资格知道真相。白羽那孩子心思重,什么都不肯说,你更是讳莫如深缄口不言。你们都不说,那就我来说。”
“早知道……”陈离江垂眸沉思片刻,睫毛在眸子里盖下一片阴影。他深深叹出一口气,低声自语喃喃,“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带走,就绝不送回来。”
这声低语在余石耳边却显得太过鼎沸。
她先是怔住,一时间感到不可理喻随。
太荒谬了!这人非但没有丝毫愧疚,言语间竟满是偏执的占有欲!
两人心里各怀所思,漫长的寂静过后,余石蓄力想要厉声斥责时,却被猛地抬头的陈离江抢了先。
他的眼中的错愕与恍惚已然散去,神情淡漠。他看着她,居高临下地警告:
“这件事,到此为止。别让白羽知道你我今天的谈话。”他微微前倾,眼神压迫,“否则,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了当地承认,并附上赤裸裸的威胁。
余石心撼,瞳孔剧颤,呼吸一窒。
她本是个不善心计的妇人,原只想借着往事让眼前这人明白白羽曾经的苦楚,盼着他能因此多珍惜白羽几分。却万万没想到,一番苦心竟似弄巧成拙,似乎再次亲手将白羽推向了另一个更深更无法挣脱的深渊。
“还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陈离江自言自语,眼神幽暗地对她宣告,“我会让他,亲自一点一滴,全都亲口告诉我。”
说罢,他转身欲走,连着衣摆带起的风都冷冰冰的。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只听余石自暴自弃般地叹了一口气,叫住了他,“他不可能告诉你的事也多得很。”
陈离江果然顿住脚步。他侧过身,审视与衡量的目光落在余石身上,心里默默揣度琢磨着此人究竟还想换取什么。
“白羽儿时的日记本,还在我这里。你带回去给他吧。”
她领着陈离江来到自己那间狭小整洁的办公室,走到靠墙的崭新办公桌前,拉开右侧抽屉,从抽屉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已经泛黄,图案是一只慵懒的橘猫卧在树下,色彩暗淡。本子边缘磨损,边角有着明显起皱后又被人细心压平的痕迹,虽然现下已然平整了,但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折痕却消不去,抹不掉,永远无法完全地抚平。
余石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陈旧的纸张发出脆生生的沙沙声。
陈离江挺立地站在旁边,丝毫没有要长坐久谈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垂眸盯着,他看见那本子中间,零星散布着一些被撕掉的残页,断口参差不齐。
“白羽这孩子做什么都认真,连写日记也要求字迹工整。”余石一边翻一边回忆,眼神渐渐飘远,变得柔和,里面似乎蕴着一汪水,那水中的倒影是那个趴在灯下一笔一画认真书写的小小身影,“写得不好,或者写错了,他就非要撕掉重来。”
陈离江沉默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翻阅动作缓慢的余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他只需要知道白羽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又默默承受了什么。但他并不心急,愿意花这时间去等待余石慢慢回忆。
陈离江收声不言,直到他看到余石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纸张比前面所有的都要皱褶不堪,像是被人反复揉捏又展开。一圈一圈圆圆的水痕濡湿了纸面,像雨滴一样不规则地晕染开来,深深浅浅,将原本工整的黑色字迹糊成一片模糊的墨团。
余石的手指在那皱巴巴的纸面上极轻地抚摸着,眉宇紧蹙,她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嗓子:“白羽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脑子里念着的还是你。陈离江,你该对他好一点。”
陈离江的目光呆滞在那片狼藉的泪痕上。他看清了,在那模糊的墨迹间,扭曲又用力地写着一行字——好喜欢陈遇山,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刹那间一股汹涌的情绪排山倒海地袭来。
愧疚,愧疚于自己当初的欺骗,后悔后来没有以真实面目与他相遇;嫉妒,嫉妒那个名字——陈遇山,凭什么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无端就占据了白羽青春里最纯粹与炽热的全部期待与爱恋?
他感觉自己心脏某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嗖嗖地往里灌着凉风,无论他如何试图填补都于事无补,怎么也堵不上。
日记本被余石揣进他的怀中。
余石心中一片悲凉。她看得分明,眼前这年轻人骨子里绝非良善之辈,性子恐怕比之莫承川更加深沉难测。可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只能卑微地祈求,祈求他能看在童年那点短暂的情分上,对白羽好一些,哪怕只是将这场温柔的戏码一直演下去,不要那么快撕破脸皮,不要那么狠心地去伤害……
也好啊。
她心里打鼓,深知这些世家子弟最是看重利益权衡。感情牌或许苍白无力,所以她不得不颤抖着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更重的,她本不愿轻易示人的砝码。
余石仔细观察着陈离江晦暗不明的神色,担心仅凭过往情谊不足以打动他,她心里挣扎着,咬了咬牙,孤注一掷地将第二个秘密,如献祭般缓缓推上赌桌。
她说得缓慢,字字斟酌着分量却又句句戳痛她的心:“身体健全健康的孩子,是不会被轻易抛弃到福利院门口的。白羽被送来的时候,估计才出生没几天,裹在一个薄薄的襁褓里,小脸冻得发青。”
“那时候,我们也不是没努力找过他的亲生父母,登报、询问……但,石沉大海。后来,我们带这孩子去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紧张地盯着陈离江的脸上是否有那么一闪而过的怜惜。
陈离江听着,屏住呼吸,脸色愈发沉重。
他竟然从未察觉,也从未想过,他那看起来只是有些安静和脆弱的阿羽,身上可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缺陷。
迫切想要知晓的冲动让他终于不再沉默,他急切地追问:“是什么?”
而余石在话出口的瞬间,内心又有些后悔。她想,她是不是太冲动了?万一……万一陈离江因此嫌弃白羽,觉得他是个“残次品”,越发对他不好了怎么办?她这不是在帮白羽,而是在害他啊!
可当她看到陈离江那双慌乱的眼睛,看到他紧张地攥紧的拳头,看他紧绷地死死捏着日记本的一角,让她确认,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会在意吗?他会在乎吗?
余石不能完全确认,但她已经别无选择,如同行走在悬崖边,退一步是白羽可能继续被蒙骗的现在,进一步或许是更糟的将来,也或许,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如果他因此而厌弃……余石悲戚地想,那或许反而是好事?至少能让白羽早日看清,早日脱离这看似华丽实则危险的漂亮陷阱,回归或许平凡安稳的生活去。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忧虑挣扎地揭开了那个沉重的秘密:
“他的左耳,几乎完全听不见声音。还有左眼,视力极差,接近于失明,太精细的活计,他基本做不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比如当年我教他骑自行车,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手肘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他竟然硬是咬着牙学会了。这简直是个奇迹,因为他左眼几乎看不见,对距离和方向的判断天生就比常人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