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深夜,林骁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营帐口,身上搭了件薄衣,像是祁臣乙的,她稍作回忆,依稀记得自己吃着肉累得睡着了,而后在祁臣乙二人想把她架起放到褥子上的时候排斥得拳打脚踢,和以前一个样儿,愿他们没伤到。
将衣裳叠好放到祁臣乙枕边,林骁悄悄离开营帐,往营中水井那边去,井边果然坐着一个人,正垂头看着水中月。
“秦之荣。”林骁唤了他一声。
秦之荣回头看她,面容发苦。
“项卫与纪凯云要对你不利,你小心一些。”他提醒一句后站起打算离开。
林骁没有阻拦,仅道:“如果你没有容身之处,可以入我麾下,我很看重你的才能。”
秦之荣顿步,未回首一言:“你所看重的是何才能,木匠之才?陷阱之才?林骁,我亦想成为将军,成为举世闻名之人,但恕我直言,在你的麾下我看不到希望。”
林骁无话可说,她想收入麾下的的确不是将士秦之荣,而是辎重兵秦之荣。
待秦之荣离开,她叹了口气欲返回营帐。
“那、那个,等等……”
细嫩的声音飘来,林骁止步,转身面向出声处,心里泛起嘀咕:何人在此作隔墙耳,我竟未察其存在。还有这声音未免太细嫩,差点以为是个姑娘。
还真是个姑娘!即使穿着宽肥的麻衣也遮挡不住身形的瘦小,哪怕故意把头发弄得凌乱也掩不住面颊的秀丽,加之神态就不像个男子。
她瑟缩胆小,微垂着头悄悄看人,如同一只小奶猫。
林骁诧异,她知道乾阳军中有女子,本以为会集中在虎锋军,自己很久之后才能遇到,没想到虎翼军竟也有,她之前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呢。
诧异过后是欣喜与怜惜,喜在见到除了师傅之外,同是女扮男装参军的姑娘,怜惜这姑娘小小的比她还矮不少,就要在龙潭虎穴中挣扎。
且不见这姑娘有野心,倒是满满的求生之念,八成是不得已才从戎。
“那个……我、我会做陷阱,我是猎户之女,您可以收留我吗?”小奶猫怯怯地小声问。
林骁尽量柔和面容,显得不那么吓人。她轻咳两声,放柔声音,说:“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奶猫一双水灵的眸子泛起点点光,急促地回答:“傅七娘,不,傅七郎,七郎,您叫我七郎就好,我该怎么称呼您?”
林骁贴心地没有对此表示疑惑,至于称呼,她兀的想起那声“老大”,以及誓死不入军营的花七,同有一个“七”,她希望傅七娘不会成为花七口中被黄沙掩埋的人,这次她会做个靠得住的老大。
于是她说:“我名林骁,你就唤我老大罢,从此我便是你的靠山。”
傅七娘先是一怔,旋即稍稍大声欢喜地唤了一声“老大”,她试探地走近林骁一步又一步,从步伐缓慢轻巧到小跑也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她跑到林骁跟前,双眸愈发明亮,仰头望着林骁,让人有些不好意思。
林骁遂出言打破自身的尴尬。
“你何时到此处的?”
傅七娘反应一下低下头,小心地嗫嚅道:“到了有一会儿,我不小心听到了你们谈话,对不起老大,七娘、郎不是故意的,我本是想等人离开打点水喝的。”
“不必紧张,我不怪你。”林骁挠挠头发,将语气再放柔和些,“你就把我当姐,咳,兄长,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兄长说。虽然你我刚刚认识,但你既选择我,想来不只是因为我需要善做陷阱者,应该有其他的理由。”
“嗯。”傅七娘微微点头,抬眸认真地说,“老大很厉害,杀死了坏人,七郎得救了。将军也说老大是可以信任的人,七郎跟着老大是最好的选择。”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我会做很多事,布置陷阱,洗衣做饭,我都会的,就是力气不大,不会打仗,但我可以努力学会。还有七郎总是被人忽视,或许可以帮到老大。”
林骁柔和地笑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傅七娘的头发,说:“小七做力所能及之事就好,我既做了你的老大就不会抛弃你,还会慢慢教你本事,让你变得强大,能够在军营立足。你且放心,有老大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嗯。”傅七娘眼圈发红,忍着不哭,带着点鼻音,诚恳地道一句“谢谢老大”。
随后林骁带着傅七娘往营帐走,期间了解了傅七娘的来历。
傅七娘来自乾阳西边一个很穷苦的村子,其母爱子如命,其父是个半吊子猎户,腿被野兽咬断一条后就整日酗酒、打骂妻女。傅七娘上头有六个姐姐,不是被发卖给人牙子换钱粮,就是还没及笄就被嫁给了村里的老鳏夫,以及被迫去了战场,处境最好的是六娘,她做了县里一个商人的小妾。
本来十一岁的傅七娘也被其父安排好,要嫁给县里一个六十岁的大老爷冲喜延寿,但上战场的五娘死了,死在寻杜城下,不是寻杜收复战,而是之前夺走林骁姑父性命的守城战。
这下子,傅家只剩一父一母一姐一弟,九岁的弟弟是其父母心头肉,当然不能送去战场,其父没了条腿也不乐意去,而其母被其父打得瞎了只眼坏了只手,其父又需要其母织布赚钱以及伺候他父子二人,于是只能让傅七娘上战场。
幸运的是寻杜收复战没有征到她家,因为她所在的村子离东北方的寻杜很远,寻杜守城战其实也没有征到那穷乡僻壤,是傅五娘宁愿上战场也不愿意回去见父母,主动加入了守城军。
傅七娘说五姐姐只在初次上战场后回来过,此后再未归家。那一次她只为回来对她说:“你必须有一技之长,战场很残酷,却是你我唯一的出路,除非你愿意成为最卑贱的妓,愿意被老鳏夫或是其他老东西日日夜夜玩弄,姐姐们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她们那不叫活着,只有这破屋子里那两个长着恶心东西的玩意儿在活着。七娘,要么装作男人活在战场,要么作为女人死在战场,起码我们能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
自那以后,傅七娘就努力去学猎户的本事,村里老猎户仅传授技艺给男人,傅七娘就凭借自己“天生稀薄之存在”去偷学,还找机会偷偷识字,可惜太想看清楚那些字怎么写,被教书先生发现告到其父那里,傅七娘挨了顿毒打,为了不连猎户那里都不能偷学,她就不再去学识字了。
林骁答应得空就教她识字,傅七娘刚刚没哭,听她这么说时却哭了,林骁不知怎么安慰,只好拿帕子帮她擦眼泪。
等她缓过一些,林骁问她恨不恨父母,还想不想回去,她打算直接带傅七娘脱离苦海,最好让她换个身份,不再替那破屋子里的人上战场。
然而傅七娘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说:“我不上战场,上战场的就是我娘了。我恨我爹和不把我们放在眼中的弟弟,但是不恨娘,娘被打怕了,她以前也会护着姐姐,可她护不住还会挨更重的打,她的眼就是那样瞎的。我出生时……爹不想要我,娘就护着我被爹打,手就那样坏了。直到弟弟出生,娘才好像活过来,她只是想依靠弟弟,想不再挨打,尽管弟弟来了以后待我们冷了些,以前的暖却不能当作不存在。老大,我不想夺走我娘的命。”
林骁叹息,答应道:“好。等你回去的时候,老大跟你一起去,起码不能让你爹再打你。”
“嗯,谢谢老大!”小姑娘笑容灿烂,生疏与胆怯随着这一笑尽数消散。
回了营帐,没想到姜商他们皆醒着,连张天石都打着呵欠等林骁回来。
傅七娘有些害怕,抓着林骁的衣角。
“别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林骁温声对她说。
接着林骁向三人介绍道:“傅七郎,擅长做陷阱和隐匿,她年纪比较小,不擅长正面作战,我是她老大,会对她多照顾些。”
话音落下,祁臣乙率先拿了个小盒子走过来,从盒子里取出一只木蝴蝶送给傅七娘。
“我是祁臣乙,老大的亲随,这个送你做见面礼,七郎。”
祁臣乙有一张温润的脸,眉眼没有一丁点锐利,他笑的时候总是真诚又亲切,弯腰与傅七娘平视以表尊重,让傅七娘渐渐抛弃胆怯,在林骁点头示意下,她接过了木蝴蝶,新奇地捧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