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太子秦修离开繁邑第五日,峻阳派来接管边防事宜的兵马到了,领头的不是氏族将,由于陆鬃与万付从的关系,氏族权势受挫,像新领土守备这种美差已然落不到氏族头上。
之所以称“美差”,是因为有大利可图,尤其在虎翼军按虎翼军规不取战后之利,虎锋军没脸取战后之利的情况下,接管这一片新领土的边防军可以说白得了金山银山。
这金银自何处来?自原兴国黔首的血汗中来。
战后劫掠,于往日今时皆在所难免,知道遮羞的会打着为同袍报仇或以保护之名敛财敛物,不知道的直接动武强抢,前者好歹对可怜黔首客气一点,就是想把人家闺女掳走强占也多少威逼利诱意思一下,后者那就是土匪进了村,女子连带着鸡鸭牛羊,米粮连带着锅碗瓢盆,它们是真不挑,保准把黔首家搬空,任你黔首嚎天喊地,它们土匪自得其乐,幸灾乐祸。
正因晓得不可寄希望于兵匪的良心,虎翼军才会在繁邑停留。不然,任那些兵匪烧杀劫掠,之后攻兴时兴国黔首必将死抗到底,若兴能集五百万黔首之力,五国的兵马再如何精良都只会一败涂地。
遂虎翼军分队巡逻各县城,仗王上所予军师特权来压制兵匪的贪婪。
此举初时作用不小,因为边防军是王族的兵马,受王权庇佑亦受王权管束。据东馗愚说边防军之主是太子秦修同父异母的弟弟秦茂,武阳王虽重视嫡长子,却也不亏待次子,大抵是想着让兄弟齐心,往后太子继承大统也好有个得力可信的帮手,是以此次大战后的论功行赏交好功臣的机会给了秦修,驻守边防积攒功绩的机会给了秦茂。他还说,之后武阳王八成会派心腹亲至收拢民心,之所以不与秦茂的边防军同至,应是不愿抢夺小儿子安稳边境之功,亦是不让秦茂觉着不得信任。
怎奈秦茂的兵马的确不配得到信任。那些兵匪一开始碍于王上赐给虎翼军师的权牌,在劫掠欺压黔首被虎翼军阻止时多少会安分一些,起码不敢仗着人多势众和虎翼军起冲突,但随着日升月落,屡次被坏了好事的不满积压,屡教不改却没有得到多重惩罚而丢了对王权的敬畏,这些兵匪越来越会阳奉阴违,越来越会钻虎翼军更换巡逻的空子,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一队边防兵闯进了一户人家,一抢二辱三杀四烧。
等虎翼军巡逻队赶到事发地,那屋子已是被火烧得不剩什么,就算知道是兵匪所为,没物证人证也奈何不得它们。这样的事在短短三日发生五六次,恨得虎翼将士直想把这些混蛋东西扒皮抽筋。
为愤恨驱使,虎翼军加强巡逻,倒是逮着几个按军法处置了,但收效甚微,兵匪心怀侥幸之心,虎翼军也很难去掺和虎锋军的军法,那些被逮着的兵匪挨了罚,却没有伤筋动骨,这下更不把虎翼军放在眼里,一旦离了虎翼军的视线就开始肆无忌惮地作恶,受害黔首越来越多,越来越怨声载道。
终于,忍无可忍。
一次夜巡,林骁与覃桑合什成队,巡过一条街,本该去巡下一条,但他们特意杀回马枪,不出所料逮着一队正欲作恶的兵匪。
一队五十匪正在翻一户人家的院子,被林骁等人发现了还嬉皮笑脸,分出二十几个混蛋来阻挡虎翼军,其余的有恃无恐继续闯民宅。
气得林骁下手甚重,凡阻她者无不重伤倒地,可这些兵匪一边打滚喊疼,一边挑衅地冲她笑。更可气的,此地闹出动静大,附近的兵匪都冒出了头,一个接一个加入混战,几个呼吸间就多了百来号人,这些兵匪不和虎翼军死拼,仅是当人墙拦着他们,且一个劲儿劝虎翼军同流合污,劝不动就骂骂咧咧、污言秽语。
林骁等人想冲出兵匪的包围圈,可恨没法杀人,这些畜牲如同狗皮膏药撕不下去,甚至出现重甲兵匪,专门对付力大无穷的林骁。
局势因此僵持,直到一声凄厉的女声乍起,那些闯进民宅的兵匪笑嘻嘻地扛着一个姑娘出来。那姑娘越是哭嚎求饶,姑娘的父母越是磕头哀求,兵匪的笑声越是响亮,乃至充满恶意地当着人家父母的面就要欺辱那姑娘。
何等可恶,何等可恨!
杀不得?
林骁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一双星目被乌云笼罩,漆黑无比。
杀得。
二字于心中落下,玄黑的刀出鞘。
“呦,他拔刀了,这是要砍咱们呐。”
“哈哈,也就吓唬吓唬人,他要是敢动刀子,老子都敢喝狗尿!”
“万、万一他真敢……”
“怕什么,杀了同袍他得偿命,何况咱们这么多人。”
“说得对!他敢动手,爷就能名正言顺把这狂妄小子弄死,到时候今儿个这事栽他们这伙人头上,看他们以后还有脸找咱们不痛快不!”
此语引起一片哄笑赞同,有的还讥笑着把脖子伸到林骁跟前,没有恐惧,只有羞辱。
林骁冷冷地看着这些混蛋,兀的发笑一声。
短促的一声笑隐没在混蛋们猖狂大笑之中,谁都没注意到林骁手中的将英动了,如同一道雷光蹿过,飞赠一场血雨。
“嘭”,首铠包裹着的东西掉落在地,血腥气黏上虎牙,笑声戛然而止。
一切仿佛被凝固,唯有血珠顺着刀身一滴接一滴落下。
“事已至此,先下手为强。”未几,覃桑幽幽一语打破沉寂,伴随飒飒风声,眨眼间多了五六道闷响。
“咚咚咚”,仿佛敲响战鼓,以林骁为首的虎翼军在一众兵匪尚未反应过来前,将敌阵分割冲破,刀光剑影于黑夜明明灭灭,血水逐渐染红长街,杀戮蔓延至整个县城,直到天明……
阳光破云而出,落于十几血人之身,终结这场杀戮。彼时县城死寂,随处可见尸体残骸,那被他们所救的姑娘早已被父母护着躲进了家中,尽管外面已归于沉寂,恩人们无不负伤,他们也不敢出来道一句谢,好在林骁等人并不介意。
“昨日之事我一人担之,你们皆是受我逼迫,为保性命不得不反击。”
林骁甩掉刀上血,归刀入鞘,她的声音很平静,心中亦无起伏,她杀了很多“同袍”,但早已没有当初在荛林杀贾式开的堵塞与迷惘。
杀了便杀了,这些东西着实不配扰她心神。
“这是什么话,丧于某之手者数目不在你之下,某且与你同级,与你作出同一决定,理当与你同担此责,其余人倒是无须揽责于身。”覃桑一边说着,一边躬身拿兵匪稍显干净的衣裳擦拭他的双钩。
紧随其言,祁臣乙表态:“既为亲随,当同甘共苦,怎可弃将主,独善其身。”
“老大,七郎要和老大一起,七郎绝不弃老大于不顾。”傅七娘握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她受伤最轻,虽狼狈却不像林骁等人成了血人,但这不代表她手上沾的血少,暗器远攻,以毒致命,地上青黑的尸体不在少数,这是她杀的,她要有所担当,不会逃避,更不会把杀孽摊在别人身上,自己干干净净,那未免太叫人不耻,太过不义,此乃林骁自她双目中瞧见的,是以无法自以为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把她从此事中摘出去。
立于傅七娘身旁的张天石也向林骁点点头,他没说话,意思已明了,他的选择与七娘和祁臣乙一样。
“贫道亦然。”在林骁看过去的时候,一直默默跟随她的西阿星毫不迟疑地站在她身边。
说不动容是假,可动容的同时林骁且愧疚,是她先动手杀了人,其他人才会跟着触犯军规。但她不后悔,要是因顾虑太多而胆怯,眼睁睁看着那姑娘受辱,她才会追悔莫及。
遂郑重地向追随她的同袍道了一声“谢谢”。
覃桑的同什也一个接一个表明要一同担责。
没有一个人退缩,不,有一个人始终沉默。
林骁对上姜商冷静的双目,姜商淡漠道:“我没有杀人。”
乍一听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仔细一看,姜商身上几乎没沾血,连剑都没出鞘,剑鞘上倒是有不少划痕裂纹,他周边空空荡荡,没有尸体,估计是真没杀人。
林骁明白他的意思,他不会背负杀害同袍的罪名,不会和他们有难同当,他很理智地选择独善其身。
有点让人不高兴,但姜商的选择没有错,更没有犯错。于是林骁颔首,说:“我会给你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