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从凤尾西南到峻阳,即便是最近的官道也须走很长一段山路,这段山路与一些富庶的村落接壤,中途还有驿站能歇脚,要是不怕多走几步路且能到附近的县城改善一下伙食。
白奇争率领氏族兵“押送”袁逸安等虎翼兵就走的这条官道,故而须避着他们的林骁与赵谨就得选与官道相距甚远的路,弯弯绕绕不说,还经常身处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一可称得上好的是这条路途经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县城——桃花县。
桃花县离凤尾西南不远,走出寻杜密林一带往西再行十几里的地方即是。若春天前往,沿路桃花盛放一片会犹如置身人间仙境,秋冬的话倒是有点凄凉,不过桃花县虽为五百户小县,但热闹劲儿却不输万户县,而且人杰地灵,盛产玉石和手艺高超的工匠与裁缝,其富庶程度堪比峻阳一带的县城,也有直通峻阳的商路,若非路途崎岖绕远,且须翻山越岭,保不齐中途会碰上哪座山上的山大王,这商路没准就会成官道。
幸好因着工艺突出、玉石纯粹吸引众多走商贵客,又有不少江湖镖师定居于此,否则本就偏僻的桃花县八成要么被官员忽略而穷困,要么成为山匪的世外桃源。
林骁二人暂且停留在桃花县,寻桃花县手艺人做了两份假路引。这路引和军中走营串帐的木符差不多,每到一个新城池就得有一个来处的路引木符。
例如,不考虑实际,从繁邑到桃花县,首先得有一个“最初来处”繁邑的木符,接着是经过的城池与关的木符,拿细绳把这些木符串起,等到了桃花县,城门守卫会把由木符串起的路线记录于简后放人入城,这样进城的叫“正路客”,而没有这些路引木符的一律算作“偷行贼”,被发现就会有牢狱之灾。
当然,有些城池没那么严苛,尤其是像桃花县这样偏僻多走商的小县城,可以先入城,走时再记简,城内且有帮忙伪造路引木符的手艺人。只要钱财打点到了,官吏就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小地方的官吏无甚前程,能被提拔晋升者少之又少,为了维护小地方的安宁,不让官吏变成恶官酷吏欺压百姓,总得给他们一些不出格的油水,再加以规限,即不能闹出大事捅到朝堂上,这大事自包括给逃兵逃犯或穷凶极恶之徒伪造路引被揭发,以及拿着假路引的人做些细作干的事等。
因此,做假路引的手艺人在给人伪造身份来处时会有一番识人辨察,如对比通缉令,察言观色,辨认口音,辨别金银上的来处印记等,十足可疑的人是出多少钱都不会给伪造的。
林骁与赵谨,实话说,很可疑,一来她们年纪不大,来处不明,二来气质独特,林骁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那身浴血杀伐的煞气很难掩藏,有可能是犯事的兵卒,赵谨则是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从内到外散发着优雅贵气,单看容貌是一点峻州特点没有,既像世外高人,又像别国的天潢贵胄,让手艺人着实为难。
最后还是赵谨拿出武阳王给的权牌才让手艺人放心做了假路引。
既是假路引假身份,名字自不可用真名。
林骁遂化名凌刃,身份为贴身护卫。为了与林骁本人区别开,赵谨让她做一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能动手绝不说话的冷酷护卫。
赵谨则化名庄瑜,身份是都城峻阳附近的蓬县布料商人庄龚之女。庄龚确有其人,也的确经营了一家布行,但他只是明面上的老板,实际上这家布行是东馗家广撒网的赚钱营生兼消息据点之一,亦是东馗愚送给赵谨的铺子之一,还算赚钱,对外也有点名声。赵谨在接手东馗家赠予的铺子后让东馗愚伪造与铺子有关的假身份以备不时之需,庄龚的女儿身份就是其中之一,眼下正好拿来用。
唯一让人不满的是,东馗愚给这个身份添加了不必要的特点——温婉大方,八面玲珑,多笑颜,善女红。赵谨不得不怀疑东馗愚是在蓄意报复。
除了这个身份,还有一个玉器行大小姐的身份适用于桃花县,可那位大小姐娇蛮任性,讨厌吃苦,断不会亲自随商队跋山涉水。赵谨没得选,只好记上东馗愚一笔,来日再算。
解决了身份路引,赵谨做戏做全去了桃花县有名的布行挑选布料,打着挑几匹带回峻阳分布行给庄龚瞧瞧的名头。林骁则被打发去采买路上所需之物。
作为不想离开大小姐太久的影子护卫,林骁脚步匆匆,买东西没有讨价还价,小贩若拉着她向她推荐什么,她还会瞪对方一眼,全程板着脸没有说一句话,让每一个与她打交道的商贩都既害怕又怜悯,害怕她一言不合就拔刀,怜悯她年纪轻轻竟是个哑巴。
她看出来了,但因为凌刃“沉默寡言又冷酷”,无法主动解释,只能顶着若有若无的视线更快地走街串巷。
终于半个时辰后,空瘪的背囊重新鼓囊起来,林骁半点不耽搁,就差用上炁引飞奔回布行。
热闹喧嚣与琳琅满目随风而过,她本不想为任何事物停留,偏生晖光降泽,一抹柔和细腻的脂白晃了她的眼,匆匆的步履渐趋和缓,直至歇止,停在一个玉器摊前,这是一家玉器行前的露摆,专为引客而设。摊子上的玉器算不得上乘,但也不差,属于平民百姓咬咬牙能买,财主贵客不屑一顾的品质。
林骁被摊子上一根白玉簪子吸引了目光,这根簪子所用之玉细腻柔和、光泽莹润,让她想到“肤若凝脂”这个词,很配赵谨。赵谨有时会挽发,不会把头发尽数盘髻,只挽一部分,她不用发簪,挽出的发髻松垮随性,经常让林骁担心它会突然散开。虽说散开的那一瞬间会让她觉着惊艳,心弦被撩拨,赵谨好像也不在乎发髻散不散,但林骁在乎,她想独占这惊艳的一瞬,不想分享给别人,是以发簪绝对是有必要的。
买簪子,送给她。
念头一起收不住,林骁上前两步,没忘记板着脸少说话,尽管星眸中的雀跃出卖了她。
“小公子是要买发簪吗?”摊主大娘乐呵呵地明知故问。
林骁微微点了下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凝脂白玉桃花簪。
摊主大娘自是注意到了,拿帕子垫着将玉簪拿起,递给林骁,好让她瞧得仔细,最好一举做成生意。
林骁不客气地接过玉簪,一边仔细观察,主要是找有没有瑕疵,一边听大娘说话。
“这根玉簪可是我们桃花县手艺高超的大师玉匠所制,那位大师好游历,去年刚离开桃花县,估计没个三五年回不来,此簪便是大师游历前留下的三钗五簪之一。按理说呀,依这玉簪的质地工艺应该摆到铺子中的,断不该露摆来卖,但大师说了,她不想让铜臭毁了玉簪的灵性,不如置于尘世烟火等一缘分天意。”
这话有些意思。林骁看向摊主大娘,刚要开口问一问那大师何许人也,就想起她得沉默寡言,于是把话又咽回肚子,仅显露几分认同,让大娘意会。
摊主大娘怔了一下,约莫是会错意,解释道:“这可不是大娘在骗人,那位大师号无名,小公子随意打听一下就知道确有其人。大娘也是看你诚心才说这么多,小公子要是有意买下此簪,大娘给你抹个零头,就五十两银子如何?”
五千次军功能换五十两银,五十两银能换五两金,林骁在离开凤尾西南前特地去找军中法算换了一些没有印记的金银,五两金于她而言不算什么,是以哪怕知道被大娘坑了她也无所谓,在她眼里这根将送给赵谨的玉簪,其价值远远超过五两金。
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摊主大娘且赠给林骁一个装簪子的精致木匣,脸上笑容极其真挚,明摆着希望林骁下次再来。
林骁始终贯彻冷酷,收好木匣不打一声招呼,步伐一迈,再度乘风而行。
由于耳聪目明,远远的她仍能听见摊主大娘和别人说话。
——“哎,又拿无名大师哄骗了冤客?”
——“怎么说话呢,老娘骗谁了,无名无名不出名,在咱桃花县凡有点手艺的谁不敬一句大师,再说了我这摊子上的玉器可都是真材实料,不过在桃花县物不稀不贵罢了。何况做那簪子的大师也确实留下差不多的话——‘专等有情人相赠,愿之终成眷属,深情无价’,不就是不计较价钱,那小公子一看就是要买簪子送给心上人的,我把价定高一点不是在考验他的真心嘛,价越高心越真呐。”
“终成眷属”四个字取悦了已经走远的林骁,心中最后一点点不满随风而散。
不多时,她来到布行门口,恰巧赵谨也被热情的老板娘送出来。
四目相对,赵谨莞尔一笑,光华幻,似水柔情。
心滞,静无声,天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