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逐鹿二十六年一月望五,赵谨被西阿心送到虎翼军驻扎的荒岭某入口处,等了半个时辰,西阿心将比翼也送了过来。
“真的不需要我留下?”西阿心将行礼递给戴着狐狸面具的赵谨。
“不必。”她接过行礼,置于马褡裢中,见西阿心欲言又止,便道,“若蜉蝣路无事,你去游历无妨,只要莫因荒嬉而未能及时援助门派就是。”
末了又补充一句:“莫忘回去授课。”
“没问题,多谢大人。”西阿心笑着抱拳一礼,与赵谨道别后步子一转,眨眼失去踪迹。
赵谨则骑着比翼,踏入重山峻岭间窄细的山道。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不知绕了几多弯路,终于豁然开朗,但见坡下营盘占地宽广,布局颇是混乱,道路杂乱无章,小营盘大小不一,穿插在马场、校场、伙房、兵器库、大小粮仓、浴房,甚至是排忧坑之间,让人望而却步。且远望人如蚁,来来往往密密麻麻,令赵谨不太想下坡。
她倒是清楚这营盘如此混乱的用意。因虎翼军非寻常军队,重奇不重正,故不需要规整,亦不需要敌人来袭更快地聚集全营兵马列阵应敌,实话说,敌人若敢闯进这样的营盘,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熟悉道路的虎翼军反而可以进退自如,单赵谨居高临下大致一瞧便发现不下五个隐秘的营盘后门,敌人连围困虎翼军都做不到。
此外,这般诡谲的营盘还可以多多培养兵卒辨别方向、熟记地形道路之能,不论是在森林还是布局复杂的城池作战皆会拥有天然优势,起码可以少吃地利的亏。
在坡上将此营盘的地形布局记下,赵谨才甩动缰绳下坡。
刚到坡下就有几道或隐晦或尖利的目光落在身上,赵谨不在意,往营盘大门去。
营盘大门前并非无人,相反人数不少,粗略一数得有五百号人,以及三十多个帐篷与十几辆货车,应是走商作市。
她的到来激起小小水花,一些陌生兵卒往她这边窥探,更多的是在与走商吵价。
赵谨扫了一眼集市未多关注,直接往门口去,没走两步就被五个明显是普通小卒的男子围住。
“小娘子这是打哪儿来啊?”为首男子长着络腮胡,身形健硕,实打实一副恶人相,亦确实满脸写着不怀好意。
这样的人赵谨在去年见识过不少,也送去地府不少。
“怎的不说话,还戴着那不透风的面具,不如露露脸面,随几位哥哥去逛逛集市,要是小娘子愿意,哥哥们可以多为小娘子买些首饰,只要小娘子不嫌哥哥们粗鲁。”络腮胡一边假意客气,一边给其他四人使眼色,缓慢地收缩包围圈,接近赵谨。
周围适时响起几道低声议论。
“又来了,这个月第几回了,鲁胡子一伙儿就不怕被赶出军营?”
“嗐,他怕个屁,他那同乡据说是军中一伯长,是某个千夫率的狗腿子,对旁人那叫颐指气使,连带着这些鸡犬都开始肆无忌惮。”
“啧啧,女阎王还不在,据说是去都城商讨伐兴之策,这月恐是回不来喽。真是阎王不在,小鬼翻天。”
“可怜这姑娘了……”
议论声就在营门守卫旁边,约莫是委婉地想让守卫出面管管,但守卫目不斜视,权当看不见听不着。
足见当下军营治安极差,腌臜不少。
赵谨可不是会吃亏的人,她已准备送假小鬼去见真阎王,顺便在之后安排作战时给某位千夫率与某位伯长以及十之八.九与这些人沆瀣一气的某守卫一些“优待”。
然,尚未动手,吵闹的四周忽的安静下来,同时仿佛有乌云遮蔽了灿阳,将门口这一片笼罩于暗影,伴随阴风回荡,足下状若不再踩着土地,而是踩着一堆白骨,乌云内雷声攒动,隐隐透着红光,似要倾盆砸下血雨,此般仅是气势外显。
若非赵谨瞧见来人,恐怕会以为是哪位久经沙场本性阴暗的将军出现,却是差不了多少,她的“将军”也是将军,本性阴不阴暗,现下倒是不好说。面具后,唇角不经意间轻微上翘。
“趵(bo),趵,趵……”脚步刻意踏得实,以至于步声如鼓,在此落针可闻之地煞是响亮。
来人着一身黑甲,腰挂玄刀,未戴首铠与面饰,因此容貌能叫人瞧个真切。
剑眉星目,比之从前少几分肆意天真,多几分锋利稳重;五官长开,比之从前少几分稚气柔和,多几分英气深邃。身长抽条,如今七尺有余,与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语,身姿挺拔飒爽,瘦而不干,强劲不敛。唯独不变的是那束发的粗糙手艺,与赵谨的随性而挽不同,此人是纯粹手笨不会束发,便显得那随风飞扬的青丝狂放不羁几许,配上额角烧疤,加之唇抿一线,更添几分凶狠不好惹。
与她对视,隔着一张面具,目光意外的不灼人,却非情意变得浅淡,而是极致内敛,若有意分辨探寻,十之八.九讨不到好,赵谨可没有这个好奇心,率先移开了目光,未见与她遥遥相望的人唇角上扬一瞬。
林骁步子略略加快,忽略旁人侧目,行至那五人包围圈——络腮胡的背后,连刀都未拔,仅是伸手轻描淡写地捏断其脖颈,尸体倒在“白骨”上,成为其中一员,另四个狗东西被骇得抖若筛糠,仿佛下一息就要黄水洒当场。
这怎么行,赵谨喜净,怎能让那污秽一摊脏她的眼?遂目光一扫,四个狗东西识相地憋住了,瘫坐在地。
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赵谨身上,藏匿着贪恋,林骁未说什么,仅踢开碍事的尸体,上前两步,牵住了比翼的部分缰绳,随后转身,余光不舍地粘着赵谨,她带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军营,守卫低头避让不敢拦。
直到她们走远,营门口的乌云才散去,喧闹才复归。
有人低声细语:“刚刚那就是‘小煞神’?”
“可不嘛,除了小煞神谁还有那等气势,我他娘的好像真瞧见了一堆白骨,而且刚刚明明太阳高照,咱这儿站太阳底下身上连点阳光都没有!”
“太吓人了,他不会真有什么神通吧?”
“谁知道,反正厉害得很,咱别惹就是。”
“这小鬼儿倒霉呀,平时煞神要是不去操练都不出营,谁成想今儿个独自出来把鬼头儿弄死了,且算为民除害,就是不知那姑娘谁呀,小煞神很在乎的样子。”
“心上人吧。”
对,心上人。
听到了满意的话,林骁不再分心关注藏在风中的细语。
走在杂乱的夹道上,途经一个个小营盘,被旁人偷瞄一眼又一眼,她们始终不言不语,直至将抵达林骁队的小营盘,林骁总算开口温声说了一句:“我的小营盘有给你留位置,营帐等物齐备,便随我去可好?”
她的嗓音不似从前嘹亮,变得低沉许多,肃声时更冷酷,温声细语时则带着一股子天然的深情。
赵谨莫名感觉耳朵微烫,晃了一下神,答:“可以。”
这一声两字拂过耳畔,在心间回荡,林骁同样敏锐觉察出与从前的不同,以前赵谨的嗓音虽温软柔和,但故作冷冽时也是有几分寒意的,尤其语气平平缓缓会夹带一丝阴寒,现在的话,温柔之上添了清灵,更加出尘,反而削减冷寒,多了淡雅疏离,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让人着迷。
林骁且甚是想看看她如今的容貌,不知与从前相比可有变化?
按耐住心思,她只想自己看,可不想让别人瞧见,虽说小七许是先她一步瞧见了,没关系,小七与赵谨相处时日没她久,不会有她熟悉赵谨的容颜。
少时踏入小营盘,其内不少人在对练。有人瞧见林骁,停手唤了一声“伯长”,抱拳一礼后和同样礼毕的对手接着练,并未好奇地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