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逐鹿史·丰州百将传》记载:东方慈,逐鹿年东方氏族嫡系五子中排行第四,惯常以易怒孤傲为假面,表里不一,年少时于家中毫无地位,盖因出生即致使其母难产而亡,被视为不祥,功成名就前一直不被东方氏族认可,不能冠以东方姓氏。而第五子乃东方家主老来续弦之子,颇受老家主喜爱,常以欺辱打压东方慈为乐,直至东方慈从戎立功,成为真正有身份地位的东方公子,第五子才渐渐给了他一点尊重。
依照常理,东方慈该对家族抱有怨怼之心,可实际上东方慈深陷求而不得的泥沼,从小到大一直渴望得到家族的认可,因而比旁人更尊崇东方氏族。在他眼中,东方氏族的存在比其他任何事物都重要,包括其自身性命。然东方氏族的其他人多以忠国之心自傲自满,东方氏族内且流传一句话“兴为水,东方为鱼,兴若倾覆,东方必不苟活”。因此五国暗中拉拢策反百里、公羊、司徒,唯独忽略了东方。
今次战争东方慈被安排到第二道铜墙为帅,无疑是被当作弃子,五国来势汹汹怎可能连第二道铜墙都攻不破,攻破了,东方氏族会受连累,但不会担主责,主责自是在主帅东方慈身上,他会为保全东方氏族引颈受戮。
前提是,在对敌期间没有重大失误。若有,其他三氏族必会抓住机会给东方氏族安插通敌他国的罪名,到时死一个东方慈根本不抵用。
不幸的是,水淹地道,驰援兵马损伤大半,两大失误几乎能定东方氏族死罪,只待第二道铜墙倒塌,三大氏族即可如愿。
东方慈自责,却又不那么自责。
水淹地道不是他能左右,地道是阎济秘密挖掘出,他未必没有考虑到被水攻的可能,只是不得不利用地道赌一把。毕竟兴国这两年输多赢少,可用兵力委实不足,为了安定后方,让兴王能安心就寝,精兵皆被安排在第四五道铜墙,前面三道铜墙充数的兵力过半,按部就班的守寨拦不住五国多久,唯有施用巧计,方有可能以小博大耗退五国。
只可惜敌军内部有高人,能推算阴晴,推测出地道存在,又早早揭穿奸细身份,避免军情泄露,叫他们未能防范水渠,许是也防不住,狂风暴雨发洪水,其威势寻常手段难阻。不寻常的手段,如坚不可摧的机关闸门,恐怕只能在梦里想想,阎济可没有那么多金银与时间,加上布设机关的动静不可能会小,有违其秘密行事的初衷。是以地道被毁纵先知也不能避免。
他于此事上唯一的错误是听信前寨之将的进言,在地道安排了兵马,但这不算多大过失,地道中的兵马即使全军覆没也不会威胁到群寨的安危。真正致命的是仅给兵寨一月粮草的决定,粮草不足军心不稳,军心不稳安能守寨?
另外,在发现敌人身影后,他派出兵马阻止敌人掌控前阵通路并无错处,若派出兵马少,凭这非素练之兵的本事无法达成目的,派出兵马多,既可以通过人数增强军队实力,又可以减少兵卒对敌的恐惧。怎奈敌军过于强劲,专门袭杀有本事之将,敌军支援且来得过快,他派出的兵马陷入慌乱,自然损失惨重。
此事若非要有错处,错在他保守未领兵,否则集群寨之力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但这依旧不是主要的问题,如果没有那愚蠢副将掣肘,前阵与主阵未被阻隔,他尚有机会连通各兵寨予敌打击,怎会像如今一般对前阵情况一无所知。
事已至此,东方慈的“狡辩”无人会听,唯一保全东方氏族的办法不是死守注定会被攻破的寨子,而是主动出击,将功折罪,要么把敌人赶出群寨,要么斩杀敌军要将。至于死守才是对兴国最有利一事,他并不愿理会,水欲杀鱼,鱼何必再在乎水。
当然,想进攻必须杀碍事的副将,且不能明目张胆地杀,副将再如何愚蠢都是兴王委派的,杀他等同于造反,只有病逝才能堵住别人的嘴,不连累东方氏族。
以及为了达成目的,东方慈需要让敌人也变得激进,他可不想费劲攻打敌人的营寨,他欲促使敌将主动现身于他面前,遂利用小氏族。
不错,他并不信任前阵的小氏族,那群见风使舵的东西恐怕早已投降敌军,连带着前阵兵寨同样不可信,是以他对主阵所有兵卒下达了一道死令——迎敌时,当见谁杀谁,哪怕是前阵友军也照杀不误。并且每个人都要将绑带固定到首铠上,无绑带者皆为敌。
另一边,虎锋军营正为子时的行动策略争吵不休,一拨人认为假扮兴兵的兵卒应先帮着东方慈打我军,取信东方慈后找机会接近并刺杀他,另一拨人认为应该直接攻打东方慈,使之混乱,越简单越不易出错。
狄乐却是沉默,他认为东方慈已经不信任前阵兵寨与县城,原因无他,氏族最了解氏族,七日且非两三日,过长的时间会诞生更多变数,换成他也不会相信兵寨与县城还在坚守,尤其是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
吵嚷间,一兵卒来报,交给廖封一张折叠起来的麻纸,明显来自虎翼军。
廖封展开麻纸,看清其上内容后,以主帅身份一锤定音。
“出动一万五千兵,虎锋一万兵由逢天佑率领,虎翼五千兵不归我军统率。派人去告知飞腾军,让他们也出一万五千兵,正面合攻兴军,不再施用巧计。其余人带兵堵住群寨所有出口。另,所有人不许扮成兴兵,不许持有兴国旗帜,兵寨旗帜不变。”
众人闻言虽不会再有异议,但疑惑不解。
见状,廖封作出解释:“郭不百认为东方慈已不信前阵任何人,我军再扮作兴兵只会让自身混乱。他之所以仍给不信任的小氏族下达命令,要么是想用假命令迷惑我军,要么是想使我军弃保守而激进,出动大兵力一击制敌。大兵力须大将统率,又因黑夜难视物,军心会有浮动,便须大将在前领兵,稳定军心,增长士气,如此将领必会置身危险当中。即是说,东方慈的目的在于斩杀我军大将。”
廖封不惧领兵,他年轻时常作带头冲锋之将,年纪大一些变得沉稳,便多为大局考虑,少有冲锋。非丢失冲锋的胆魄,而是身为主帅,理应能不冒险就不冒险,更没必要与年轻人抢夺先锋之功。
逢天佑比其年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第二道铜墙交由他来推倒,廖封很是放心。
一脸“不高兴”的逢天佑郑重地站起行礼,道:“谨遵主帅之命。”
与此同时,虎翼军这边也在挑选出战兵马。
维苏丽雅窝在椅子中,拿手撑着头,如同慵懒的狼王一般随手点了几个小辈,包括林骁在内几个颇具潜力的队率,以及贯会偷奸耍滑勾心斗角的军营之害,守门不尽职者与纵容手下欺压同袍者无一逃脱。
将军说:“此战胜负没什么悬念,敌人顶多两万多人,且掺杂了充数之兵,你们就当是在操练,除了会死人外与操练差别不大,你们也不用去管敌将,多杀点敌兵,省得之后计算军功时被人嘲笑。”
话音落下,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赶出将军营盘。
林骁和身旁的覃桑对视一眼,皆明白了今夜之战的另一个目的——取之精华,去之糟粕。将军欲借机除掉军中的害群之马,顺便选拔出精英,让兼具实力与战绩的精英顺理成章成为军中中流砥柱,既能为其下兵卒作表率,又能肃正虎翼军原本因鱼龙混杂而偏向歪邪的风气。
身为“精华”的林骁等人不仅不担心今夜之战,还表现得跃跃欲试。与之相对,“糟粕”聚在一块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地思考脱困求生之策。
据覃桑打听到的,从前与郭嫌交好的那帮人想出一个昏招,即假装发生口角,大打出手,伤筋动骨,以此逃避出战。
结果此事被将军知道后,将军直接砍了一人的脑袋杀鸡儆猴,并警告他们就算爬也得爬去战场,若四肢皆断,她会安排人把残废的“聪明人”扔进敌军之阵,若侥幸使敌军混乱,也算是为我军即将迎来的胜利略尽绵薄之力。
这下“糟粕”们不得不老实了。
子时眨眼将至。
林骁带兵与覃桑、袁逸安等队待在一处,姜商副队跟在她队伍的后面,阵型十分紧凑。
旁侧是虎翼军其他队伍,皆是像他们一样数队合盟,没有一个队伍有在开阔之地单独直面数万敌人的胆子。
对,开阔之地,乾阳与北的参战兵马部署在群寨前阵与群寨主阵之间的空地,此地约莫是有拦截我军,方便敌军发挥兵马数目优势之用,之前被我军营寨所占,用以分割群寨,现下为便于作战拆除营寨,倒是成了展现我军武德充沛之地。
林骁看了看对面列阵整齐的飞腾军,又瞧了瞧左手边,正对着群寨主阵的虎锋军,三军呈偃月阵分布,静待敌人自投罗网。
不知不觉,乌云遮月,细小的雨珠滴答滴答砸在首铠上,仿佛在应和着敌人沉闷的、宛如行将就木却又十足坚定的脚步。
等等,坚定?林骁忽的眉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