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第四道铜墙再一次被五国打破,还是出去六十几个将军,逃回来三十个的结局,终于让兴王丢掉了明君的自信,感到恐慌。虽说败北是因为手下将士废物以及谭稹病倒,不能怪责谭稹实力不足,相反要不是谭稹数次力挽狂澜,第四道铜墙早就被敌人破了,但兴王依旧是在胆小这一特质的催动下让人去把阎济放出来,打算让谭稹在外,阎济在内,双重防护,保住第五道铜墙。
这位被《兴史》讽誉为“叛国贼之首”的君王在死到临头前总算因着胆小有了点清明,可惜为时已晚。
兴王身边的人早已被氏族的人手替换,他的旨意出了门就到了氏族的手中。不提不知暗中打着什么算盘的公羊,就说百里与司徒早就不再摇摆,专心为以后荣华筹谋,建功立业,自是不可能让被他们暗中控制的兴王翻出手掌心,在收到旨意后,立刻派了医官去给王上看病,并对外宣布兴王病不上朝,又代王上下旨授予太尉司徒礼与左相百里狐监国之权,代理朝政。
此旨一出,百官,不,准确地说是未被氏族纳入自己人范畴的朝官哗然,颇觉蹊跷,却多是不敢再当忠臣。
但这次于归奇没有作壁上观,而是直接带兵前往王宫求见王上。
百里狐和司徒礼可不怕于归奇这副要杀人的表现,就算他是大将军,基本战无不胜,就算他手下的兵对他有效死不叛之心,他们也不惧,盖因兴国剩余兵马调动的权利,除于归奇在都城把控的一万亲兵外,全被掌握在他们氏族手中,至少还有十万兵,为了自己与全家活命会听从他们的调度。
王宫亦早被他们安排了重兵把守,于归奇敢闯,他们就敢趁机除掉这心腹大患,再立一功。
是以百里狐让手下人在宫墙上喊声传信:念在大将军劳苦功高,护君心切,若就此退去,既往不咎,否则休怪我等代王上以谋逆之罪论处大将军。
于归奇到底不是蠢人,他深知现在与氏族拼个你死我活,只会让兴国更快行至末路,他也不免会想,他自己存了死志,与氏族一拼能全忠义,他手下的兵呢?他能用大将军这一名号,用他在军中的威望,把他们也给带去死路吗?
他动摇了。
一个将军失去打仗的决心,便已失去带领兵卒上战场的资格,即使强迫自己去打,也不过是白白葬送自己与麾下将士的性命。
在各种有关九国的史书中素有“慈悲将军”之名的于归奇终究是选择自毁,保全他人,从他带兵退走的那一刻起,大将军于归奇就已被他亲手杀死,今时卸甲归家的仅仅是一饱经风霜,无几日好活的无能黔首。
他自窗望着长街,不同于往日热闹,如今只剩一片冷清,黔首们皆不安地缩在家中,怕被征兵,怕被劫掠,怕作奴隶。
隐隐地能听见随风流窜的哭声,在这春日,本该是万物复苏充满希望之际,悲鸣若雷砸坠心底。
于归奇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老去十岁,他催动满是伤疤又苍老的手关上窗,艰难地做了一个决定。
四月,谭稹病愈,五国再度攻打兴国。
兴国最后一道防线,是阎济特地部署的兵寨阵法,是能将小兵力之威发挥到极致,最可能以少胜多的“四方杀阵”,怎奈有氏族与谭稹在,任阎济部署再完美都形同虚设,在谭稹卧病的一月,氏族下令把兵寨全部拆除,此战纵败也要败得堂堂正正。
谭稹被推举上统帅位置,听到氏族“堂堂正正一战”的宣言,脸都绿了,他很想以病未痊愈为由不打,起码别再当统帅,不,起码别让他这统帅当先锋!
可氏族根本不听谭稹说什么,强硬地把他推上战场。跟随他一道在前军位置的都是些忠义之卒,不肯顺从氏族的安排,假打一场仗,于是被无情地舍弃了。
七千人,此乃谭稹率领的前锋队伍,亦是此战唯一需要葬身于此的人数。
氏族给了谭稹选择,让他自选对阵哪国,最弱的章国不能选。
谭稹苦笑,选择了他最熟悉的乾阳。
他的选择丝毫不出赵谨预料,故而当谭稹带兵脱离大军出列,就见对面早已摆好了阵势,领头的是他一月前的手下败将逢天佑,所领兵马不过五千,其中还有一千人,分成数个小队在侧翼,不知是何意图。
小队无疑是虎翼军的队伍,林骁队亦在其中。
斩首谭稹是此战唯一的大功,她的对手着实不少,但她坚信,谭稹这害死她爹的罪魁祸首一定会死在她手中。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敲响,逢天佑甩动缰绳,领兵冲锋,锥形阵,毫无保留的全力进攻,其他小队有不少跟随行动,也有如林骁这样暂且静观其变的。
林骁十分冷静,心绪亦平静非常,完全没有替父报仇的急切。她的目光纵览战场,不止是盯着主动领兵上前迎敌的谭稹,还观察敌方阵型动向,由此发觉了怪异之处。
敌我双方仍在拉近距离,尚未交手,兴军就采取了割裂自身阵型的分兵策略,且不是分成了左中右三军,而是分出了七队,每队千人,居然采用鹤翼阵,意图包围我军……
林骁眉梢微挑,见谭稹猛地止步,有两支千人队插上,挡在他所领千人队前,直面逢天佑的冲击,一点不觉奇怪。她已了然谭稹的目的,当即给前军示意,奔向无人之处。
谭稹想做什么?
——利用自身在前一战得到的威望诓骗追随他的兵卒,让他们拦住敌人的进攻,谭稹自己则打着绕行寻找破局之机的名头临阵脱逃。
他不晓得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吗?
——他当然知晓,可现在冲上前是立即死,逃了没准还能有活命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错,谭稹再蠢也在被逼上战场时反应过来兴国氏族与五国沆瀣一气,上一战他所取得的胜利与当初在兴国帮助下的百战百胜无甚差别,他有自知之明,绝对无法战胜逢天佑。
幸而兴兵对他上一战百战百胜的本事十分信服,他那些糊弄人的话说得再怎么漏洞百出,这些不惜命的蠢货也信了。罢了,他们不要命,正好便宜他,他一定要活,等他东山再起,绝不会放过害他的人!
谭稹咬牙切齿,夹紧马肚,再次提速,远离交战之处。他身后只有百人跟随,他且换上普通兵卒的首铠,就是为了降低被发现的可能,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有一队近百人的步兵在一个骑马少年的率领下挡在他的前路。
哈,步兵,两条腿岂能拦住四条腿,仅仅一匹马又能做得了什么,死吧,不长眼的倒霉鬼!
谭稹双手握紧长刀刀柄,扬刀而起,落在兴兵眼中,就是他们领头冲锋的将军高大威猛,一把长刀像是有开天辟地之威势,能够扫清前方一切阻碍。
此乃他们誓死追随的常胜将军啊!他们自豪,他们为将军效死,他们绝不能给将军丢脸,于是“杀”喝声起,他们觉得自己能以一当百,自己是被将军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卒。
殊不知精挑细选不假,却不是精兵强卒,而是精挑细选的替死鬼。
谭稹轻视敌方百人步卒吗?轻视,可他不怀抱侥幸之心,遂在带动起兵卒士气后,他突然勒住马,在兵卒尽数为他冲锋陷阵之时,谭稹调转马头,向另一个无人阻拦的方向逃跑。
众兴兵一心杀敌,眼中只有敌人,根本没注意谭稹丢下他们跑了,而他们就和当初第三战时的伏兵轻骑一样冲进了四散的队伍,被分兵逐个击破。
至于身处后军的林骁,早在发现谭稹勒马转身时就骑着比翼脱队,拦截谭稹。
谭稹惊讶于挡路少年的敏锐与极快的反应,且觉着眼前的敌人略略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不管怎样,挡路的都得死,他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难道打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吗?
他堆叠起信心,扬起长刀,暴喝一声,冲向林骁,林骁甚至有闲心戴上虎牙面具,又不紧不慢拔刀出鞘。
猛烈的劲风扑面袭来,她抬眸,内敛的乾坤之势爆发,黑天罩首,白骨铺地,劲风骤然凝滞,林骁如一片轻叶被一缕和煦春风吹起,飘向被震慑不能动弹的谭稹,随后刀光自上而下轻柔一划,悬停半空一息,被又一缕春风一推,飘然落地,收刀入鞘。
谭稹目眦欲裂,张着口似乎要说什么,实际他已没有这个机会。
“呼——”一阵不大温柔的风掠过谭稹。
谭稹倏地自上而下裂开,连带着他手中长刀一起,从两边坠下马匹,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