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一半春休(六)徒劳伸手接住她倒下来……
雨声细密,一连串的水珠勾连成帘子,淅淅沥沥从檐角落下,在地上砸出白花花的水雾,混着血水,洗刷着青石板铺成的地面。
少年黑色的袍角湿透,膝盖一软,直直摔在血水中,水花飞溅。
他被雨水泡的发白的手慌张杵住石板,身形晃了晃,倔强地没有倒下——腰间,握着刀柄的掌心一片殷红,血珠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颗颗顺着刀尖往下落。
孟令仪视线变得模糊,不知是因为漫天的水汽,还是眼眶里的滞涩:
“不许!阿...阿浔,阿浔——我说不可以!”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明明...”
她哭腔哽咽:
“是你说过,不会干让我难过的事了。”
见状,耶律桑挪开架在孟令仪脖颈间的匕首,复又道:
“还有两刀!”
赵堂浔跪在雨中,水珠顺着凌厉紧绷的下颌线流过,他肩膀微微起伏,闭了闭眼,喉间轻轻哼了一声,刀尖被拔出。
剧痛袭来,令他忍不住向前倾了倾,弓起身子。
“不可以!”
孟令仪浑身无力,声音如同漏了风一般,嘶哑憔悴。
泪水哗啦啦地落下,明明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要她看着他这样折磨自己,她做不到。
“阿浔!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阿浔,你看看我,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不要啊!”
一声比一声微弱,声嘶力竭,只剩嘴巴一张一闭。
她低下头,猛地咬了一口耶律桑的手,耶律桑吃痛,手一松,她往前坠去,狠狠摔在地上,就在同一刻——
赵堂浔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划破连绵的雨幕。
耶律桑甩着手,下意识抬起脚,向孟令仪踹去。
赵堂浔抬起眼,瞳孔紧缩,霎时,面色一沉,眉目凌厉,捞起地上的刀,后脚一蹬,身形如飞一般闪至屋檐下,两名正中的护卫刚想阻拦,抬出的胳膊便被卸下,重重滚落在地。
耶律桑刚收回腿,便觉小腹被重重一击,接着两眼一黑,脊背撞地,五脏六腑裂开,一口鲜血喷出。
赵堂浔却没给护卫反应的时机,快刀斩乱麻,提起刀,就要往耶律桑身上捅。
余光里,一名护卫飞扑上来,他几乎一念之间便做了决定,用背对准刀尖,他不怕疼,可救孟令仪要紧,不能错过这个时机,速战速决,他等不起了。
可直到三刀捅穿耶律桑左胸,意料之中的痛楚却没有袭来,一瞬间,眼眸绝望地一颤,泰山压顶一般喘不过气,心里已经有了那个不敢细想的预感,转过身,就见孟令仪挡在他背后,他浑身一窒,用尽平生最快速度,慌忙扯了她一把,可刀尖依旧刺进她的左肩。
霎时,血流如注。
身后,耶律桑瞬息之间没了声响。
面前血流成河的院中,几名护卫面面相觑,见大王已经丧命,不约而同提起刀,自刎倒地。
一片白茫茫间,有风吹动雨丝,深林间,绿意涌动,树叶沙沙作响。
那样轻的声音大可忽略,世界可谓一片寂静。
而他的脑中,却忽然炸开,耳边轰鸣,眼前一黑,徒劳伸手接住她倒下来的小小身体。
他的心,好像被掏了一个洞。
大风哗啦啦刮进来,滞涩的疼痛。
他双腿一软,摔在地上,她躺在他腿上,手依旧被捆住,脚上的绳子炸开,不知用了怎样的蛮力挣开,衣裙转了一圈似得散落,湿哒哒的,胸前血色绽开,血水一股股涌出,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既熟悉,却又陌生。
他双眸紧闭,心脏一上一下砰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让他抑制不住想要干呕,伤口却不觉得疼痛,手脚发麻,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抖着手,按住她左肩上豁开的口子,可越用劲,血流的就越多。
她的体温还是热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赵堂浔指头扒拉起孟令仪被捆住的双手,轻轻用刀尖将绳子割开,淅淅沥沥雨声中,极轻一声断裂的响动,他掌心里捧着那双白白的手腕,全是紫红的勒痕。
他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这么安静,随意他摆动,于是他双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点点收紧,弯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压抑地长呼几口气。
再抬头,眼里已经是冷静的默然。
少年脊背一如既往挺拔单薄,马尾凌乱乌黑,怀中的姑娘小小一团,被他很珍惜地拥着,一步步稳稳地往山下走。
山间泥土潮湿,走到山脚,荒无人烟,马也不见了。
天色昏黑,他抱了她一路,她胸前的血已经不再流,身上越来越冷。
他脚步有些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只能将她轻轻放在树下,数不清多少次地将指尖放在她鼻尖处,还有一点鼻息。
他蹲下身,理了理她脸颊边的碎发,哑着嗓子:“悬悬,抱不动你,我背你吧。南京不安定,我们往城外去,好么?马不见了,可能会慢一点,你别着急。”
他望了望她,没有回应。
捞起她的胳膊,扶着树干,站起来,稳稳拖住她的腿。
她很轻,背她,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