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爱别离(1)
第58章爱别离(1)
叶霏这个春节过得并不安稳。飞机即将降落,穿越洁白蓬松的云朵时,机身在疾风中颠簸震荡起来。她有些头疼,合上双目。再睁开眼睛时,浓郁蓬勃的绿色覆盖着大地,陆地与海洋交界的地方镶着沙滩的白边。叶霏长叹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说过再不来新加坡的,没想到,和陈家骏的两次重逢,竟然都在这个国度。
她提取了行李,走到出闸口外,却没看到陈家骏的身影。倒是有一位一身正装的年轻人,站在显眼的位置,高举一块牌子,写着她的名字。
叶霏心中惶惑,走到对方面前:“你好,我是叶霏。请问,你是……”
年轻人彬彬有礼,微笑道:“你好,我叫李浩文,是陈先生吩咐我来接您的。”
叶霏眨了眨眼睛:“他没和我说呀。”
正在这时,李浩文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他礼貌致歉,接起电话,“是,刚刚接到叶小姐,这就去停车场。”对方又嘱咐什么,李浩文一一应着,将手机递过来,“叶小姐,陈先生请您接电话。”
叶霏心中疑虑丛生,接过电话,问了一声:“家骏?”
电话那端有一两秒的沉默,说道:“你好,是叶霏吧?”嗓音听起来和陈家骏有七八分相似,但是带着更为明显的南洋腔。
叶霏一愣。
“我是家骏的哥哥,陈家骢。”对方顿了顿,“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家骏他……到底怎么了?”叶霏攥紧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他告诉我,要来新加坡帮您处理一些事情。不过……”
“我们见面再说。”陈家骢说道,“你还没有吃午饭吧?我现在还走不开,浩文会先送你去住处,我们午餐时详谈。”
叶霏机械地答应着。将手机还给李浩文时,她犹豫片刻,问道:“你认识陈先生的弟弟吗?知道他在哪里吗?”
李浩文摇了摇头:“我主要负责贵宾的迎送和行程,陈先生的其他安排,我不是很清楚。”
叶霏也不再问。下飞机时她拨了陈家骏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坐在车上,种种忧虑又袭上心头。许多不祥的念头刚刚冒了个尖儿,立刻被叶霏甩着脑袋按下去。只有一些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她才敢放任自己去想象。她托着下巴,想,不会是陈家骏家里人反对他们俩来往,所以软禁了他,再来挟持自己,还要把他送去美国,棒打鸳鸯吧?那这样的话,她会不会面对对方的压力,譬如,他家大哥迎面砸来一百万,还是美金,要她和陈家骏分手。
叶霏忍不住笑了一声,心中明白,这些都是自欺欺人。然而她不敢去细化心中那些令人不安的假想,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为她安排的住处是公寓式酒店,进门便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光亮的大理石台面和乳白色橱柜洁净整齐,家具式样简约大方。叶霏简单洗漱,换了一身衣服,去到楼下和李浩文会合。
陈家骢一出现在餐厅门口,叶霏立刻认了出来。他的脸型和体态与陈家骏相似,从容的神色加上做工考究的西装,显得更为沉稳持重,因为不需要在海边风吹日晒,肤色比陈家骏浅淡许多。
叶霏想,原来他们家里人,也不像他那么黑。
陈家骢和她简单寒暄,开门见山说道:“你一路辛苦,我也不再绕圈子。家骏拜托我三件事。第一,接你来新加坡。”
叶霏想到陈家骏打来电话,说自己在新加坡。稍后就有办事人员和她联络,在春节前只用了两三天便办好签证。她点头致谢:“谢谢陈先生,签证很顺利,接机和住宿安排都很周到。”
“应该的,他也很少找我帮忙。”陈家骢礼貌一笑,“第二,由我来告诉你,之前发生了什么。”
该来的,总还是会来。叶霏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抠得手心微痛:“家骏……没有什么危险吧?”
“没有生命危险,情况稳定,而且会越来越好。”
她略略松了口气:“这个,多谢您的安排,不过,家骏答应我,他会把事情都告诉我。我想,直接和他说比较好。”
“我也这样讲。但是,他希望我,先铺垫一下。”
“嗯?”
“怕自己,应付不来吧。而且……”陈家骢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刚刚接受完治疗,需要休息……我听家骏说,你在潜店帮过忙,那么,大概知道什么是dcs(减压病)吧?”
叶霏点了点头。
“原谅我对潜水了解得不多,也不是医务人员,给出的说明或许不够准确。事故发生那天,是12月26日。”说起这个时间,陈家骢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四年前的客人又回来,家骏也不会带队。那天,他们本来计划做两次潜水,已经结束,回到船上,不过……”
他语气平静,一一道来。叶霏的脸色渐渐变得僵硬:“家骏他,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知道,他有事情瞒着我,也想到肯定比较棘手。但是,没想到……”
陈家骢轻轻哼了一声:“生气,是吧?我也生气。如果不是医生坚决要家人联系方式,我都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叶霏木然听着陈家骢的陈述,字字句句清晰地从耳边划过,又像是一团雾气般缥缈散去:
“他们说,如果在岛上生病了,你最后想要去的地方,才是医院……头几天是最严重的……最开始以锁骨下方为界,以下都是麻木的,不是完全失去知觉,就像打过麻药一样……不能清楚说话,每次呼吸都会很累……因为脊髓休克,血压非常低,在20到50之间。不能坐起来,否则会头晕……需要静脉注射来补充养分……每天接受加压治疗,会经常呕吐……从压力舱出来后的几小时,几乎都是聋的……病情有好转,麻痹的分界线一直在下行,借着手杖可以站起来,能慢慢地走。
“医生说,脊髓神经的损伤是永久性的。就好比那一部分遭到枪击,死去的神经细胞是无法再生的。好在神经传导的通路没有完全断掉。恢复的过程相当于,原来的路走不通了,要为神经传导建立一个新的通路。好消息是,从身体状况而言,最糟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坏消息是,能不能完全恢复,是个未知数,即使能,过程也会很漫长。”
陈家骢缓缓说道:“onlytimecanheal.”
叶霏不敢看向陈家骢,她垂下眼帘,定定地望着面前精致的细瓷白盘。他说的每句话,都好像在心口剜了一刀。她咬紧嘴唇,胸闷得透不过气来:“我……不想吃了。可以现在……”她说了两句,一松口,眼泪就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叶霏连忙转身:“不好意思,我……”她抬手抹着脸上的泪,湿漉漉一片,怎么擦都擦不完。
陈家骢面前的刀叉也分毫未动:“缓一缓,我让浩文送你过去,有什么需要,直接和他说。”
在前往医院的车上,叶霏脑海中乱成一团麻。从来没想到,他遭受了如此巨大的变故。在他每日每夜痛苦难熬的时候,自己却不在他身边。为什么,就相信他能应对一切,为什么,没有追问到底呢?
汽车驶入医院。叶霏问清陈家骏病房的位置,对李浩文说道:“给你添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吧。”
李浩文将她送到路口:“好,有事情给我打电话。晚上我送你回去。”
叶霏深吸一口气,穿过住院处的花园,向着大楼入口走去。草坪上的石子路曲曲折折,路边盛开着粉紫色的三角梅,楼前有一排高大的棕榈树。她忽然紧张起来,停下脚步,反身折了回去。就是不久之前,也是在这座城市里,他们酒店的房间正对着棕榈庭院。两个人解开心结,一瞬间觉得天高地阔,前路是光明坦荡的一片通途。谁想到,未来的暗礁险滩,都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是自己太天真,还是命运太残酷?叶霏摸着棕榈树粗粝的树干,一点点矮下身子,蹲在花园角落,委屈地哭了起来。
陈家骏耳中一片轰鸣,每次从压力舱出来后,都有一段时间像是失聪一般。他收到短信,说叶霏已经在路上。他摇着轮椅来到窗前,正好能看到花园中的必经之路。然后他见到了自己的姑娘,木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低头走着。他不想叶霏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于是扶着窗台,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将轮椅推到一旁,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
然而叶霏并没有进来,她向着原路踅回去,蹲在角落的花树后面,肩膀微微耸动。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会被路人发现,然而从三层的病房望出去,一览无遗。
陈家骏背倚着窗框,手撑在窗台边沿,默默注视着叶霏,感到自己的手臂在轻轻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她歪着身体,探头进来,眼睛笑得弯弯的,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