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沈家宅院白墙黑瓦,绿藤缠绕,静谧安宁。
沈祭雪在这温柔乡里,长到了十五岁。
她生得极好,眉眼清冷,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性子安静,不似寻常少女活泼,总爱倚在临水的窗边发呆。
看廊下燕子衔泥,池中游鱼摆尾,一看便是大半日。
沈家上下怜她体弱,喜她沉静,对她呵护备至。
这年开春,一场倒春寒来得凶猛,沈祭雪不慎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沈家请了大夫,开了些驱寒方子。不料几剂药下去,沈祭雪非但未见好转,反而骤然发起高烧来。
这病来得又急又凶,短短几日,沈祭雪已是唇色发白,意识昏沉。沈家连夜请遍了城中有名的大夫,种种法子用尽,均不见效。
沈老爷和夫人急得团团转,愁云惨淡之际,有不速之客,出现在了沈家门前。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上衣物鲜艳夺目。容貌风流多情。
他自称是云游四方的修道之人,偶然路过此地,见宅院中灵光不稳,隐有涣散之兆,特来一看。
沈家人闻言,连忙将人请入内室。
谢灼踏入弥漫着药味的房间,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少女身上。
他走到床边,并不号脉,只伸出两根手指,虚虚悬在沈祭雪额前,停留了片刻。
沈家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
谢灼指尖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收回了手,对沈老爷道:“这姑娘的病,不是寻常风寒,是先天不足,魂魄不稳。寻常汤药,自然无效。”
这番话玄之又玄,沈老爷听得半懂不懂,只急切问道:“那……那仙长可有法子?”
谢灼微微一笑:“法子自然是有。我可施法稳住她的魂魄,驱散病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沈祭雪身上,“治标易,治本难。她体质特殊,需要随我修行,稳固魂魄,方可保将来无虞。”
“若二位愿意,我可收她为徒,带她离开此地,悉心教导。”
沈老爷与夫人对视一眼,眼下女儿奄奄一息,还是救命要紧,最终点点头,咬牙应了下来。
谢灼颔首:“既如此,二位放心。”
他再次走近床边,指尖凝聚一点微光,轻轻点在了沈祭雪眉心。
刹那间,沈祭雪周身有极淡的蓝色光晕浮动,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渐渐平顺,面上潮红褪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体温竟真的降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家上下又惊又喜,对谢灼更是言听计从。
三日后,沈祭雪悠悠转醒。
沈老爷与沈夫人将谢灼收徒之事与她说了,言语间多是劝慰与不舍,又告知她,这是为了长远的安康。
沈祭雪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大病一场,连带着对周遭的感知都淡了不少。跟着谁,去哪里,仿佛都差不多。
不远处倚窗而立,欣赏庭院景致的绯衣男子,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又调养了半月,沈祭雪身体恢复了大半。一日清晨,她拜别了泪眼朦胧的父母,跟着谢灼,离开了江南。
谢灼并未急着教她什么灵气导引,也只字不提修行,只是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
江南的杏花看过了,便往西去,去看山峦叠嶂。北地的苍茫草原见识了,又折向东南,领略海岛风光。
相处日久,沈祭雪渐渐发现,自己这位师父,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路上遇到剪径的毛贼,逞凶的地痞,他永远是第一个往后撤,还会顺手把沈祭雪往前轻轻一推,将她护至身前。
沈祭雪吃了几次苦头,开始自学防身的拳脚。
后来遇到这种情况,便成了她在前方解决完麻烦,再认命地去找谢灼。
终于有一次,沈祭雪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师父为什么不出手?”
“我为什么要出手?”谢灼笑得眉眼弯弯,头也不回。
“话本看过么,高手只能和高手过招,高手和小贼打,那多掉价。你是徒弟,这种小事自然该你来做。”
“……万一我打不过呢?”
“那就挨顿打呗。”谢灼语重心长,“挨打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沈祭雪:“……”
……神经病。
这人没什么道德,却似乎很喜欢笑。遇见花开笑,看见月圆笑,甚至吃到一口合心意的点心也笑。
那笑容极好看,像是三春盛景凝在了他脸上。
可沈祭雪看着,总觉得这人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漠然。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像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映着这世间的花红柳绿,悲欢离合,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仿佛永远只能做个尽职的看客,成不了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