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槅门豁然洞开,立在四方门框下,并非是他的心腹,而是一群素未谋面的黑衣人,为首之人身着绣彪官袍,面无表情道:
“下官雍州提刑按察使李抱朴,有请大人。”
提刑按察使,是地方负责自查自纠的监察官吏。
官职品级没有邺京御史台的统领侍御史大,但是职责不分大小,都是纠察百官、弹劾失职。
这个人……
他在肃王殿下身边见过,似乎是肃王的心腹之一。
萧声绝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然反应过来,强装镇定:“是肃王派你过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公然和太子殿下作对?”
肃王区区一个藩王,即使在封地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比不过太子殿下,晋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他怎么敢动太子的人?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子的脸吗?
抱朴维持着一副死人脸,漆黑的眸光落在满箱的银票上,淡声道:“侍御史贪墨索贿,证据确凿,带走。”
萧声绝冷静下来,扬起早已准备好的欠条,“这是借款!晋朝哪条律令不许本朝官员向人借银子?”
抱朴眼珠微微往上,看向他手中的欠条,温声提醒道:“您看看上面的字迹?”
萧声绝下意识低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硬,愣在原地,上面的署名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换言之,这欠条做不得数。
“他们说您巧立名目,索贿勒索,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萧声绝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从前立身清正的肃王殿下怎会变得如此下作,为了对付他,甚至设下这样的圈套……
他恍惚察觉出一种熟悉之感,这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祝家的伎俩吗?
难不成,肃王是在替祝家报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纷乱的思绪碎了一地,一个念头宛如闪电霹雳闪过,震得萧声绝微微颤栗。
祝轻侯,真的死了吗?
“死不了。”
祝轻侯卧在内殿的软塌上,懒洋洋地缩在柔软蓬松的狐裘里。
即使是这样和熙的春日,他也觉得冷,所幸这狐裘够长,垂下的长度足够遮住他的脚踝。
他慢悠悠地把话说完:“姓萧的还死不了。”
纵然他想要一举把人摁死,但是此地毕竟是雍州,姓萧的在雍州出事,只怕会给李禛惹祸。
一旦放他回了邺京,再大的罪名,也会落得个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结果。
李禛坐在他身侧,中间空着一大片位置,正低头翻看卷牍。
一躺一坐,日光温熙,倒有几分宁静的意味。
“可以死。”
祝轻侯还在想象着萧声绝被发现时的表情,乐得想笑,又懊悔没能亲眼看见,冷不丁听一道淡而平静的声音,循声看去,李禛的表情淡淡,抬手将卷轴翻过一面。
坐姿神态,无一不平静端庄,仿佛方才那句语带狠戾的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祝轻侯有点诧异,“你要杀他?”他微微坐起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倚靠着软枕,“那可不行。”
“……为何?”
李禛放下卷牍,侧首“看”向他,脸上分明没什么波澜,祝轻侯却仿佛看见了些许不解——明明恨萧声绝,想要杀他,为何要阻拦?
“这里是雍州啊,”祝轻侯道。
雍州是李禛的地盘,人在雍州出事,李禛必然会被扯上干系。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李禛怎么会看不穿,祝轻侯都有点想不明白了。
“只要你想……”李禛语调低沉幽暗,无端端透出些许蛊惑,“这些又有什么干系?”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他想,李禛便会替他料理萧声绝?
祝轻侯抬眸看他,目光由下自上,只看见对方用雪白发带牢牢束住漆发,一丝不苟地垂在后首,白绫下,露出冷峻昳丽的侧颜。
说话这般狠绝,看上去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冷不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探起身,弓着腰去扯对方的发带。
发带和蒙眼的白绫同一色,四股分别垂在两边,矜持清冷。
“你要替我杀他么?好啊。”祝轻侯语气轻淡,透着轻快,松开发带,懒洋洋翻了个身,仰头倒在李禛怀里。
他动作不稳,身形一晃,险些从矮塌上滚下去,关键时刻被一双手箍住腰身,稳稳接住。
李禛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接住了怀中瘦弱清癯的青年,满怀温热,浑身不由僵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别闹。”
祝轻侯见惯了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以为意,枕着他的膝骨,指尖绕着他的发带,等着李禛的回应。
李禛没有推开他,似乎正在隐忍,就连声线也愈发低沉了些:“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