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漆黑的阁楼内,祝轻侯长睫微动,抬眸望向他,蓦然微微笑了,“你想做什么?”
蔺寒衣双手交叠,不轻不重地叩着指尖,会以一个微笑,“你和李禛做过什么,我也要试试。”
“哦,那可多了,”祝轻侯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微微近身倾向蔺寒衣,朝他勾了勾指尖,“你过来,我教你。”
明明沦为待宰羔羊的是祝轻侯,他却毫无任人宰割的恐慌,反而表现得气定神闲。
蔺寒衣定定凝视着他,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张,旋即缓缓起身,慢慢走向他。
这是他少年时求不得的妄想,现在,他即将将其攥在手下,任意摆布——
皇宫。
宫禁时辰早已过了,一道道青璁门紧闭着,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兽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养心殿亦是宫门紧闭,殿内垂着一道道帷幕,年迈的帝王一身素袍,不似天子,反倒像是寻常道士,垂手而坐,与对面的青年对弈。
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禛,他眼疾初愈,解了蒙眼的白绫,缚在漆黑发首,黑白分明,清冷狷介。
“时辰已晚,儿臣不便叨扰父皇,明日再来陪父皇对弈。”李禛执棋不落,对晋顺帝道。
晋顺帝抬手落下一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时辰已晚,今日不必出宫了。”
他沉默片刻,望着李禛,不知想起什么,“再过几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
李禛神色平静,不悲不喜,轻轻落下一子,“父皇还记得。”
“寡人自然记得,”晋顺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浑浊的眼珠有一瞬间的璀然,“你母妃服黄金,吞白玉,先行前往蓬莱,以待接引仙人。”
崔妃已经死了四年,死在李禛眼盲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李玦趁他眼盲,联合祝氏在前朝打压清河崔氏。韦后在内廷对付崔妃,以至于备受圣宠的崔妃莫名病死。
说是病死,实则是吞了黄金,服了白玉惨死——是晋顺帝的授意。
在韦后的蛊惑下,晋顺帝妄想着将心爱的妃子送入蓬莱,来日再来接引他登仙。
避开晋顺帝眸底异样的光彩,李禛垂下黑阗眼睫,“倘若母妃当真到了蓬莱,她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害她的人。”
这句话对帝王来说堪称挑衅,李禛却说得轻描淡写,无比平静。
晋顺帝的眸光微微一变,指间的白棋啪嗒砸下,落在棋盘上晃了一晃,“这是她的福气,何来遭害一说?”
在他眼里,这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一直温良平和,内敛温润。更何况眼下这个关头,他怎么会,又怎么敢顶撞他?
“福气?”李禛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一丝令人揣摩不透的讥讽。
晋顺帝望着渐入末路的棋局,话锋一转,不再提起崔妃,“你是寡人最重视的儿子,这段日子你和姓祝的胡闹,寡人都没有在意。”他看着李禛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容,“当年,你为那人求情,寡人也纵容了你。”
四年前李禛失明的第二日,主动跪在崔妃殿前为祝轻侯求情,惹得崔妃大怒。
这件事晋顺帝自然也知道,他膝下多的是薄情狠心的皇子,难得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李禛。
他当时本想立即处死祝轻侯,免得李禛长歪,让旁人看轻了皇家威严。但是一来当时祝家势大,若是处死祝清平的独子,为免不妥。二来李禛确实看重祝轻侯,一旦被他知道祝轻侯死在他手上,难免伤了父子之情。
李禛平静道:“陛下海量。”
晋顺帝掀起眼帘,没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儿子脸上发现任何情绪,这么多皇子中,唯有李禛最肖似他。
当年如无意外,东宫之位会是他的。
只可惜晚了这么些年。
“寡人已经拟了圣旨,要废东宫,立你为储君。”晋顺帝道。
李禛缓缓站起身,离开棋盘,撩起衣摆俯身行礼,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多谢陛下。”
晋顺帝满意地打量了他的脊梁两眼,终于体会到一丝为人君父的傲慢,随口敲打:“从前种种,不必再提,往后你身为东宫储君,行事不可偏颇。”
李禛抬眸,直直对上了帝王的眼眸,漆黑温凉的眸瞳叫晋顺帝都为之一惊。
李禛缓慢敛下黑睫,“儿臣知晓。”
改立太子的诏书静静躺在龙案上,只等翌日天明便明发上谕,广而告之。
“殿下,不能再等了!”
御史台的萧佑立在东宫,一身黑袍斗篷,神色平生未有的严肃。
“韦后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写好了改立太子的诏书,只等明日一早便颁发下去。若是还不行动,再过三个时辰太子就改立他人了!”
东宫大半的幕僚臣属深夜被叫醒,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趿着长靴,惶惶不安地立在殿内。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惶恐惧,陛下竟然要废太子?!废了李玦,又要改立何人?
李玦是中宫嫡出,韦后的独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和各位岳家的支持,虽说蠢笨些,按理来说不至于被废。
究竟出了何事,以至于陛下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李玦立在殿中央,闭着眼深呼吸,父皇竟然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就因为他好心要帮父皇修葺地宫吗?
还是说,又是李禛和祝轻侯在幕后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子,日盼夜盼,只等着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任何人都不能挡了他的路。
李禛玦睁开眼,眸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狠绝,“即刻点兵,将能调动的各府府兵都招来,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有人不配合,尽数屠了。”最后四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平静但是狠绝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冷,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