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话』处世经-亦有情
四十分钟后,林桂生醒了过来,苏三那单手支头的身影为她带来了莫大的暖意,哪怕这份关怀是因敬畏而生,哪怕这份平和来自于违心的掩饰,却好歹是不偏不倚的摆在眼前了。
这一幕令林桂生心生欣慰,她动容的拍了拍苏三的背,“苏三……苏三……”
“……唔……”那厢回以一声呓语,接着吧唧了吧唧嘴,再接着……撅了撅屁股,整个歪在了沙发里。
桂生姐见势大为惊愕,本以为这丫头假寐而已,哪想到她睡得比自己还踏实!!转念间心下一沉——敢情是自己被阿芙蓉糊弄了,那一场倾吐全都是梦境?
如此说来,那岂不是白忙了一场?
这一想还得了,借着阿芙蓉的残余效力,林桂生连喊带摇的行动起来,“苏三!苏三!苏三!”
打瞌睡的小女人猛然惊醒,恍惚中挂着哈喇子喊道,“……啊……啊啊……怎么了怎么了?”
林桂生急不可耐的开口问道,“我刚才给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啊……说我的身世了……”嗜好胡吃闷睡的白门孕妇萌态可掬的揉了揉眼睛,继而迷迷糊糊的嘀咕了一句,“……您不会也时光倒流了吧?”
林桂生露出了纠结的表情,既不愿提示对方“沉痛对待”才是正常反应,也不甘就此相信对方真的能够淡然处之。
“您……没事吧?”苏三渐渐清醒了过来,面带关切的凑近了脑袋。
“……没……没什么……”林桂生最终选择了保持缄默。
谁不希望卸下沉重的包袱,谁不希望得到心灵的救赎,特别是这一卸一救来自于当年的事主,这浑然轻松的感觉是亏欠者最大的奢求。
“没事就好!”苏三彻底清醒了过来,兴致勃勃的绽开了笑容,“我去给您沏杯热茶,您先醒醒脑,完了咱们接着说。”
这架势权将叱咤风云的大阿姐当成说书先生了,林桂生望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的瘫在了沙发里。
再度进入主题,年长那一位已不必借用鸦片的效力,年少这一位也不必做贼似的鬼祟小心。在这样的氛围之下,那一段蒙灰的旧事,不再满目疮痍,它只是一段过去,只是一个“故事”。
原来很多事情都是林桂生后来才知道的,黄金荣发现苏三时根本不曾跟她交过底,想来是怕了她那强势的个性,担心她再次跟他唱对台戏。
然而这“对台戏”终究还是唱上了,当苏三的养父找上门来索要抚养金时,被蒙在鼓里的林桂生如梦初醒,她惊觉一心一意对待的丈夫对自己设下了重重戒备,亦不能忍受被苏氏这种下三滥的无赖讹诈勒索,这两股念头拧成一气,如飓风与海啸同时到临。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及苏三的养父——苏令发。
此人偷摸拐骗样样在行,早年间曾在闸北混生活,后又在沪西混迹过,只因嗜赌嗜烟,落得个债台高筑,否则凭那五花八门的手段,少说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照此看来,这所谓的养父多半是拐孩子的祸首,他本应知道沾上黄门的后果有多严重,却是鬼迷心窍走了这么要命的一步。
林桂生是什么角色?一怒之下给他上了人生最后一课,让他身缚大石在江底去自悔自悟。
不论如何,此人是苏三名义上的养父,林桂生说起这一段的时候,不免唉声叹气吞吞吐吐。苏三倒是超脱如旧,只是沉默得厉害,令人不敢深究。
待到俩人都回过神来时,外边已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音,林桂生有心结束这次谈话,便长叹了一声,揭开了背后的内情。
“我得感谢金荣逼了我一把,他说是时候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如果我不肯来跟你说,他便会亲自跟你说。我感激他为我留了这个余地,如若不然,我今后该怎么面对你……”
话说到这份上,苏三总算明白了,怪不得林桂生会突然揭秘此事,原来是黄金荣横了心要将自己认回去,如此看来,这整件事情,当属九棠的功劳。
……
林桂生听到的男声,是宁祥和白荣的对话声。宁祥是白门起得第二早的男人,紧跟着是宁安,然后是鬼谱,接着是一位位陆续起身的白门子弟,最后一位,才是白宅的主人:白九棠。
待白九棠下楼来客人早已离去,他那太太如旧坐在客厅沙发里翻看着美坚社的杂志,兄弟们有的在茶室打牌、有的在庭院抽烟、有的在车库保养车子……
宁祥永远在指挥下人干这干那、阿昆永远不忘在他现身后寸步不离……
这祥和如昔的画面,若放在往常必能让人心生快意,可是今朝却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足以令白九棠感到浑身不对劲。
他再度蹙眉轮眼环视了一番,终于忍不住出口问道:“苏三,听说今晨家里来了客人!是谁一大早就上门来了?”
那厢的小女人正专心致志的盯着杂志上的图片,随口答了一句,“桂生姐。”
“她来做什么?”白某人卖力的轮了轮眼,将那一双原本细长的眼眸撑得跟三角眼似的。
白苏氏被杂志上一袭中西结合的旗袍吸引,面露花痴的惊艳相,随随便便的扔出了一句,“她说黄金荣准备认我了,逼她来跟我交底……”
……
……
……
这话一说,氛围更加诡异,一双双探究的眼神飞向了沙发上的女人,一张张豁开的嘴角展示着众人心中的惊愕。
一道雷电劈头而下,白九棠为太太的冒失感到颜面尽失!
怪不得这氛围怪怪的,原来大家都知道桂生姐来过了,只是不便向那看书的女人追问其来意,他这一问可好,替整门子弟揭开了谜底。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张口就说!!”始料未及的男人愠怒的拧紧了眉头。
“我这一生最大的事情就是嫁了个白相人,生命中还有什么事大得过这件事!”那小女人恋恋不舍的丢下了杂志,扬起眼帘撇了撇嘴:“我一早说过了,夫家才是女人的归宿,娘家只是一个过去式而已。”
这话虽然无懈可击,但白九棠堵着满腔窝火,哪管什么有无道理,只欲启动撒泼的本领,将这蠢女人好骂一通。
可是,他终究在发作的前一秒,读懂了她眼底的内容,亦终究在这解读中,体会到了她的真实心意。
她选择轻描淡写的公布这一消息,而非凝重的将压力转嫁给夫君;她选择用行动和态度告知白门子弟——不必欣喜若狂、更不必惶惶不安,黄门跟我们白门关系不大,别想着有什么好处,但也不存在冲突!
能在短时间作出这样的反应和决定,证明苏三的慧黠已被打磨成型;能在一眼之间读懂这决定,表示白九棠的“读心术”已突飞猛进。
这种情义,无花前月下,无海誓山盟,却深入骨髓,值得一生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