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话』血溅月夜
清官人出局,理应慎重对待,有些小先生出局,得带上两个阿姐一个下手,一是以示隆重;二是伎院监视先生的一种手段。
山口奈美出局可谓超乎寻常,既未带阿姐也未带下手,而是带了三名凶神恶煞的东洋浪人一同上路。
在白某人眼里这不足为奇,因为他本来就对她的身份大为怀疑;同时,也不足畏惧,因为就算那三名东洋浪人有十八般武艺也不够单超游戏一场的。
除宁安和鬼谱之外,其余人被安排在大和舍喝花酒,说好了天色发亮才许离开。
白九棠携着绝对的笃定,坐上了为首的一辆人力车,身后跟着宁安坐的车,身旁是鬼谱步行相随。
山口奈美坐的人力车在宁安的后面,三名东洋浪人从旁步行,将人力车半包围在里面。
看这架势,这东洋小先生绝非寻常伎女,宁祥和鬼谱纷纷感到这桩绑人的计划靠谱。虽然思路要比当家的慢一步,但好歹是赶上来了。
刘琨煜同日本人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而山口奈美则在这个群体中身份神秘,就凭着她那非同一般的身份来看,将其控制在手里,也不乏为一步牵制的好棋。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情况不是这样的,那也没什么损失,顶多将人放了便是,反正这台戏有“劫匪”压轴,一般的伎女被绑,当局多会定案为敲诈,白门并不在涉嫌范畴之内。
至于大和舍的人要怎么想,那就是刘琨煜该操心的事情了。白九棠不止一次驾临,刘琨煜怎么也脱不清干系,当大和舍的人向他施压,他势必会找上白九棠对质。
白九棠编排的这出绑匪戏,一是要保证避开官方追缉,二则是要将刘琨煜拉下水,先让他自乱阵脚,体味体味着急的滋味。再主动找上门来重谈旧事。
……
月光在冬季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偶见袅袅的蓝烟弥漫在光影之下,巷子里的狗儿听得车轱辘在自家门前滚过,便时起彼伏的狂吠起来,白昼里的雨水为泥地带来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潮湿的墙壁上爬着一朵朵墨黑的青苔。
一行人行径在小道上,一片淡淡的蓝色雾气笼罩在前方,白九棠仰起下颚扫视路况,但见伏击地点近在咫尺,便不动声色的靠向车座靠背,朝步行在旁的鬼谱,轻语道:“上线开扒(在这一带作案)”
“诶!”那边厢本就一副警觉的样子,这一来就更加警惕了,那一张带着刀疤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在月色下看来有些怕人。
二人的对白刚一落梢,重重黑影从蓝色的夜雾中涌动而出。鬼谱见得挂桩(接上了头)了,立刻虚张声势的大喝了一声:“什么人!”说罢便一头扎了上去,与身穿夜行衣的自家兄弟有模有样的扭打起来。
三名车夫吓得屁滚尿流,噌噌噌丢下人力车跑了。白九棠一脚跨下车来,携着冲上前来的宁安,投入了这出由他自编自导的剧目中。
同是演绎打斗,彼与此却相去甚远,白九棠无所谓轻重,全凭手感和心情,人家跟他过招就不尽然了,拳不敢伸脚不敢踢,只有挨打的份儿。
后面那三名日本浪人见势,心知同行的三人寡不敌众,只有团结一致才能杀出血路,便哗哗哗的抽出东洋刀来,依依呀呀的嚎叫着加入了混战。
单超正在等这个机会,当即冲到了山口奈美身前,抬手就是一掌,朝她后颈处劈去。
然而那边厢并非弱质女流,猛然埋头避开了这一掌,端直脊梁唰地亮出了一把匕首,毫不迟疑的朝单超左胸捅去。
这强悍的反攻让单超始料未及,他急忙侧转身体躲避,岂料对方铁了心要让他送命,连戳数刀、刀刀致命,根本不留余地。
白九棠远远瞥到这一幕,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他倒不是担心自家兄弟吃亏,却是怕那混球兽性大发,失手要了山口奈美的命。
想到这儿哪敢再含糊,一掌拍在一个倥子头上,装作扭打的样子将人家往后面一扔,完了还往屁股上补了一脚,生生将那小兄弟踢到了单超跟前去。
跌了个狗吃屎的小兄弟来不及呼痛,一抬头便见得单超的腹部正渗着血,那把成功捅进他身体的匕首已落到了地上,受伤的“野兽”怒发冲冠死死掐着东洋妞儿的脖子,似乎想将她活活捏死在这条道上。
见到这幅惊悚的画面哪还有迟疑的份儿,那小兄弟迅速爬起身来,朝单超一个飞扑,整个人贴了上去,两手死死掰着那只鹰爪似的铁手,却是不敢开口劝诫,生怕失言露了破绽。
在前面打斗的东洋浪人发现山口奈美受袭,霎时调转刀头朝后面冲去。白九棠见势心里一沉,不及示意,众倥子已飞身赶去。
兵刃交锋,铮铮入耳,锋芒乱舞,血溅四方。
白大当家的至始至终没有担心过己方失手,却是万分担心己方失控!
眼看着单超已走向了狂暴,也顾不得午夜鸣枪会带来什么后果,只管拔出枪械准备鸣枪示警。
而正当此时,听得唰唰唰三声闷响,眼前赤红一片,浓稠的血液飞溅到了他那尖削的脸庞上。
三具无头尸跪倒在地,脖子的切面咝咝的喷着血柱,在瞬然寂静的环境中,谱写出了一曲杀戮的欢歌。
单超满脸是血的提刀矗立,那眼神茫然得好似刚刚才睡醒,山口奈美歪倒在他脚边,早已被掐晕了过去;三个日本浪人无一幸免,全都魂归了西天。
白九棠的计划是绑票而非杀人,他一不希望自己成为太太嘴里的“暴君”,二不希望扩大事态影响营救的步骤,可不管他有多少个不想,这场绑票终究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在如此狼籍面前,他怒不可遏的箭步而至,甩手就是几个耳刮子,扇得单超眼冒金星、连连踉跄;继而丢开这个祸包,蹲下身来探了探奈美的鼻息,发现她尚有生息,这才缓过了一口气。
随后怔怔起身,一字一钉的怒斥道:“是谁他-妈让你妄开杀戒的!老子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都当成屎了是不是!!你打算像刀一样让别人使一辈子是不是?”
听得“哐当”一声,单超丢掉了手里的刀,低垂脑袋支吾道:“我……我……,大哥,这情况不受我控制……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都让我给搞砸了……”
白九棠气不打一处来的瞪着眼,转即却发现单超脸色苍白,腹部的伤口正在潺潺的冒着血,想到一众兄弟不顾一切替自己拼命,他那满腔的怒火瞬间降到了零。
“罢了罢了,该罚该赏,回了上海再说,眼下前路漫漫,多说无益!”说罢,抬手拍了拍单超的肩头,“一切照计划行事,把‘票’弄上船去,收拾好了让下面的兄弟去报官。”
“是!”单超重重的点了点头,稍事,小心翼翼问道:“那这几个……怎么办?”
那边厢送来一记瞪视,“还能怎么办!把衣服剥下来,合着那三只‘瓢’一起统统丢到河里去!尽给老子闯祸!”
听得当家的如是说,门下子弟赶紧忙活了起来,剥衣服的剥衣服,捡头的捡头,抬人的抬人,一转眼便收拾妥当了。
山口奈美被抬上了一辆人力车,由一名倥子佯装拉车的负责运送,单超的伤势较为严重,也坐上一辆人力车,由手下的兄弟拉着他撤离。
看着倥子们趁着夜色朝北行路口奔去,白九棠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后带着鬼谱和宁安步行拐出了巷道,在大路边叫了三辆车,直接回了花园街大公旅馆。
原计划是要留下活口向大和舍报信的,倘若奈美只是一名普通的伎女,大和舍的人自行报官得了,万万不会找上被惊扰的客人,免得反倒被赖上一笔惊吓费。
倘若她的确有着不一般的身份,那刘琨煜多半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这老狐狸一旦得知此事,指不定半夜就会登门问罪。
可如今活口已没了,也不必再大半夜惦记着这事了,只待官方的动静吧。
想那“贼喊捉贼”的道理,奉命报案的兄弟不外乎是混淆视听,放出一枚烟雾弹来误导警察厅,在这难得的空闲里,最好是睡个好觉,补充补充体力。
既已如此,白九棠便钻进了被窝,打算美美的睡上一觉。宁安、鬼谱也各自回房,相继安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