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话』阿嫂计划
良人远行,贤妻盼归,自古以来,这样的正面情节早已深入人心。
如果某位妻子不能时时刻刻掂念外出的丈夫,则有可能遭到世俗的批判;如果她非但不能终日思念,且还编排了整整一个礼拜的节目,那便不止是批判这么简单了,兴许会被丈夫踢出家门去。
可叹的是,丈夫出差在外,妻子自己安排生活,这种情节在现代是很正常的,白苏氏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更何况是不得已而为之,似乎还应得到丈夫的支持和疼惜。
于是,当她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罗列一周的行程时,可谓行云流水理直气壮,属一等一的视听闭塞,完全无视旁人的眼光。
“原来你会写字呀,嫂嫂?”宁祥凑近身来瞅了瞅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怎么会有那么多行程安排?”
“我当然会写字!”那边厢嘴里塞着黄油面包,手里唰唰唰的操纵着派克笔,忙得连头都没抬一下,更不会为后一个问题作答。
“可你以前不识字啊?”宁祥纳闷了。
“呃……”那边厢心虚的一怔,携着睡眠不足的恍惚,随口敷衍道:“还不都是你大哥教的!”
话音一落,但觉气氛扭曲,惊觉出了个超级大糗,赶紧又改了口:“……不是不是!是看报学来的!”
“看报能学会这么多字?!那不是比学千字文还厉害!!”宁祥愕然得轮圆了眼睛,完全忘记了主题。
小佬昆看得心急,忍不住插口道:“嫂嫂,英租界看似井然有序,却不是想象中这么安全,你若真想去看赛狗,还是等大哥回来再去吧。”
苏三闻言一顿,缓缓调转视线,面露惊异的赞叹道:“不错啊,阿昆!你居然认得我写了些什么!”感叹间,慷慨的送出了一打赞赏的眼神,继而重拾派克笔,伏案拟定档期,很有无视群雄的风仪。
小佬昆一时错愕,呆若木鸡的僵了身体,渐渐感到胸痛气闷,不禁猛吸了一口气,“英租界好歹是季师叔的地界,实在要去也行,但南市就不一样了,那是军方管制的地方,纵使我和宁祥生出八只手来也不够对付,何必要跑到那里去听戏?”
专心对付日程表的女人听闻此言再度抬头,惊喜有加的扬了扬眉毛,“你连这个也看懂了?不错,不错!比你大哥强多了。”说罢,又将人家晾在一边儿,自顾自埋头写起来。
小佬昆轮着眼睛一动不动,表情显得有些受挫,漫长的三分钟之后,哀伤的瘪了瘪嘴,宣告此局败北。
听得“南市”二字,宁祥神色一正,脑袋贴在桌面上,焦急的追逐起了嫂嫂的视线,“哟!嫂嫂,昆哥说得对,南市可不能去,咱们在哪儿还有一桩案子呢!官邸的事情不是才过去吗!”
苏三一边念念有词的偏头思考,一边运笔入神的飞速记录,从旁的杂音好似蚊虫飞舞,兄弟的身影好似海市蜃楼。
不知道的还以为英台兄明天就要上京赶考,知道的权当是一场噩梦吧,安慰自己醒来就好了。
眼见着无人搭理自己,宁祥只得抬起头来,冲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张使劲儿瞧,“嫂嫂,你都写了些什么呀?!”
不曾想这么一瞧,倒真是瞧出了点名堂,只可惜认得的不多,只好磕磕巴巴的念道:“大……世……界……什么什么……海棠……什么什么……”
苏三一再被打断思路,终是失笑的叹了口气,干脆放下笔来,挂起笑颜正面回应,“你念的那是什么呀?我写的是‘去大世界海棠春探望雅岑姑娘’”
小佬昆趁此机会死灰复燃,重振旗鼓插进了话来:“嫂嫂,如今大哥不在,你天天往外跑总是不妥的,如果实在觉得闷的话,不如常到老头子那里去坐坐吧。”
在杜氏的列位门生眼里,杜公馆既有家宅的亲切,又有赌场的兴隆,且有高朋满座的畅快,真真是一个人间天堂,将这资讯共享给嫂嫂,可谓时机、动机,皆正当,妙!
“啊!?”那边厢出人意料的哀嚎了一声,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耸起一身毛来干吼道:“我不要!”
“为什么……”献上良策的人感到这种反应简直不可理喻。
“不为什么!”苏三的背上爬起了冷汗,莫名其妙的心虚气短,为了转开对方的注意力,来不及思考,便直白的说道:“我安排这么多日程并不是因为无聊,而是想给自己建立一个相对稳固的社交群体,再给自己找点有意义的事情长此以往的做下去!”
“什……什么交体?”小佬昆感到有点深奥。
“社交群体!”那边厢粉拳紧握,表情悲壮。
“为什么要建立这个群体……”小佬昆依然感到不可理喻——难不成阿嫂想招兵买马自立堂口?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那边厢竟然张着樱口愣了。
悲壮的表情如一缕青烟消散在那张俏脸上,浓密的睫毛扫落到眼角。为什么要建立社交群体?这个问题问得好,可她无法言表内心的想法,时代和性别的双重差异摆在这儿,就算开诚布公的说了,二位兄弟也理解不了。
“因为我不想整天围着你大哥打转!”苏三长吁一口气,幽幽的低语道,那喉头竟然有些堵。
“……为什么?这不挺好么!”小佬昆纳闷了。
“他在的时候固然好,可他不在的时候该怎么办?难道像个活死人一般在屋子里挺尸么?”至此,已然酸了鼻子,也不知值不值得这么伤心。
苏三平日很少板起脸来大声说话,红着眼睛大声说话就更少了,昆祥二位兄弟张惶失措的面面相觑,抹脸的抹脸、挠头的挠头,束手无策的干瞪着眼睛。
小佬昆的势头一下子一落千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慰。
要说他那位大哥也真够狠的,好好一个太太坐在家里,偏要将大权交到兄弟手上,出行、应酬、调配人手,一切关键皆不许太太过手,弄得他这位身兼重任的兄弟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愧对这份信任。
换而言之,他的权限比嫂嫂大,相当于半个监护人,干涉她的日程安排天经地义,且必须按照原则执行到底。
而今叫人为难的是,嫂嫂的态度这么“强硬”,他似乎执行不下去了……
宁祥不似小佬昆这么死板,早已瞧出了一些端倪,女人家说话都是含含糊糊的,嫂嫂这个弯儿兜得也不算大,不就是思念心切吗?!这样看来一切皆可谅解,怎么着也得安抚在先。
“诶!对了!”听得一声做作的腔调,宁祥大惊小怪的睁大了眼睛:“嫂嫂,你不是喜欢打牌么!今朝也没什么事情,不如搓几圈吧!”
苏三正沉浸在低落中,突地一声惊呵传来,生生吓了她一跳,听罢这毫无建设性得提议,顿时没好气的说道:“谁说我喜欢打牌了?”
“怎么会呢……我记得……”宁祥得来一记白眼,讪讪然的眨了眨眼,转而将目光瞥向小佬昆,试探性的说道:“那……那咱们就……其实大世界也不是不能去,总之是在法租界的地头上,还是相对安全的——昆哥,对吧?”
那边厢并非木鱼疙瘩,回瞥了宁祥一眼,接上了话茬,“废话!堂堂白门的阿嫂,难不成连街都不敢上?法租界是自家门前领地,如果连大世界都不能去,那你我是干什么吃的?”
苏三斜着眼睛飞来一记探视,二位兄弟这是在做甚?演双簧还是怎么地?
不管怎样都好,这是一个打蛇上棍的主儿,眼见着机会就在眼前,哪有不把握的道理。
“咳……”她清了清喉咙,老气横秋的拿起了桌上那张未完成的日程表,一边蹙眉浏览,一边唉声叹气:“没有娘家的女人真是可悲,连个走动的地方都没有……也不知道我那死鬼老爹是不是客死他乡了,怎么就一直不露面呢?”
说罢,香手托腮做凄苦状:“原本想去拜会拜会允超大哥,请他帮忙打听一下我爹的下落……但是,闸北好像不宜前往……”
“闸北是顾四爹的势力领地,也是袍哥会的活动区域,虽属华界亦无禁忌,嫂嫂若想去闸北,随时都可以。”小佬昆如她所愿的跳进了挖好的坑里。
一抹窃笑飘上了苏三的脸庞,看那一脸肃穆的兄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实在是想摸摸他的底,于是抛开闸北的问题,再度拎起那张日程表,观其字、叹其声,“唉,罢了罢了,能去闸北就好,南市就算了吧,以我们白门的势力,还是别去那种地方好了,免得惹上了大人物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