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话』季门逢
在教会医院派出的医护车后面,跟着一辆保养得不错的美式轿车,两辆车的车距在三十英寸到十码之间剧烈浮动,前头一辆车的司机惊悚的瞥着倒视镜,后面一辆车的司机目空一切的玩着绝技。
途经元申堂药材店,后面一辆车放慢车速,在门前停泊了下来。前一辆车的司机终获救赎,忍不住在心间喊了一声“阿弥陀佛!”
美产车泊于元申堂门口,苏三款款下得车来,携着二位兄弟朝百年老号走去。
那一排齐眉的刘海令她更显稚嫩,乍一看去仿若一个娃娃,弹指可破的肌肤润泽而透明,浓密卷翘的睫毛妩媚而俏皮。
然而这娃娃却梳着繁复的发髻,面带娴雅的淡定,一副为人妻室的样子,不禁让人浮想联翩,误以为这是一位名门望族的童养媳。
这位“名门童养媳”在元申堂挑挑拣拣,耗时一盏茶的功夫,选出了一批价值不菲的滋养药材,临了盯着小伙计将药材用红布包了放入盒中,也不急着提付款结账的事。
白季两门有着至深渊源,眼下获知季门中人抱恙,不论对象是不是季老爷子,都应该登门探望以示慰问。
苏三之所以选择元申堂,是看中了它的百年字号。不过,单凭信誉二字,似乎欠缺可靠性,药材是要入口的东西,断不能掉以轻心。
店东家听闻豪客登门,总算是忙慌慌的现了身,苏三正等着这一茬,便好整以暇的拂了拂袍面,在一把就地安置的椅子上端坐下来,气定神闲的告知店东,说这些药材是送给季府季老爷的,还望慎重对待。
英租界这块地域上的生意人谁不认识季云卿?元申堂的店东神色一震,赶紧拆开包装逐一检查,突地脸色一变,惶惶招来伙计一通漫骂,临了,脸上堆起媚笑,另外呈上了一对白山野参。
苏三头一次使用“黒帮名片”,感觉还不赖,继而摆正颜色,将这个自毁信誉的药商教训了一通,又效仿白九棠的作风,七七八八的让人家给打了个折。
末了,带着一股整顿了歪风的好心情,差二位兄弟抱起大盒小盒的药材离开了元申堂。
待白门的美产车行驶到威海卫路时,已比教会医院的车晚到了大半个小时,轿车刚一抵达目的地,苏三便有些心急的径直下了车。
整个季宅好像一座孤城,周遭缭绕着一股因寂静带来的萧瑟。奇怪的是,这样一座“死城”,却令人感到充满了爆破性。似乎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将整个宅邸点燃。
空气中密布着巨大的张力,令走向大门的小女人突生疑虑。
——如此氛围,除了她那位横冲直闯的丈夫之外,还有谁能营造得这么到位?!难道说,他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率先到来了?
倘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怪哉!探病理应带着善意,何须抬出敌我对峙的气势?
苏三来到大门跟前,手扶铜环、满怀质疑,稍事镇定了心神,终究叩响了大门。
呈长的死寂之后,尤听步履响起,大门洞开的一刹那,门内门外一片哗然。
白九棠突现于眼前,浑身上下缭着一股死气。苏三没想到他果真在此,不由得万分惊异。
白九棠目不转睛的怔视着来人,眉心纠结成团,表情郁结不堪,一开口,便是阴沉沉的腔调,犹似一曲挽歌,黯然惆怅。
“教会医院的人说你不久之后就会到来,你可知道这三炷香的功夫我过得有难熬么!”
苏三听不懂他话里的玄机,却是看到迎接世界末日的表情,不禁满怀痛惜的上前一步,两手一抬扶上了他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厢默然了片刻,忽而拉了她入怀,两臂紧缠用足了劲头,仿佛要把她勒死在怀里才满意,而那语调,却是凄迷的。“我若让你现在回家去,你会答应么?”
这拥抱令苏三感到窒息,这问句让她感到莫名,白九棠到底遭遇了何事?一副大势已去的样子?
她竭力扬高下颚,以躲避那一副坚实的胸膛对脸部的无情压迫,脑子里不停的进行着信息整合,却是徒劳无功,毫无收获。
下一个瞬间,白九棠松开两臂,态度急转直下,冷淡而木讷的说道:“你还是先回家吧!我要处理几件重要的事,你不方便在场。”
“什么重要的事?”苏三美目灵动,侧目端详:“别是季师叔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吧?可那也不至于让你如临大敌啊?难道他的仇家打算趁此机会落井下石?!”
白九棠愣了一愣,挫败的垂下了眼帘,几乎算是央求的说道:“不是!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好着呢!我说的不是这回事,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稍后再解释,好么?”
苏三一瞬不眨的看着他,莞尔,竟颔首应道:“好。”
说罢,伸出手儿整了整他的衣襟,撅着小嘴说道:“起初我还道是季师叔身子抱恙,不过现在看来,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你不愿细说则罢,好好斟酌着办事,别把关系闹僵了。”
说着,唤了鬼谱和宁祥上前,指着他们怀里的药材,说:“这儿有些药材,都是些滋补身子的,你一会儿带进去,就说是你差兄弟买来的,不管季老爷子有病没病,权当是尽一尽孝道。其他的事儿,等你回家再说,就这么着吧,我先回了。”
这一席话温润如玉,烫贴了某人的心,眼见着倩影即要转离,一声呼唤突地响起“苏三!!”
“嗯?”白苏氏应声回头。
“不管发生了何事,我都会把那些承诺兑现!”白九棠音色深沉,把这保证作得呀要切齿。
苏三看了他半饷,半眯眼睛抿嘴一笑:“在家时好好一个男人,怎么到了季府就变得傻气起来了?”说罢,换上认真的表情,开口安抚道:“我知道你能信守承诺,我从不曾怀疑过。去吧,别让季师叔久等。”说完这话,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摆正身姿朝轿车走去。
要说疑虑,她不是没有,可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儿,在季府门前和自己的男人僵持不下吧。心底的不安扩散到了每一个细胞,再不及时撤退,兴许就会被那些忐忑的情绪淹死在这里。
正当她即要一头钻进车里,季宅内窜出一个人来,横了白九棠一眼,站在门口高声喊道:“等等!老头子说了,这里是季宅不是白宅,来人不必经过白门许可,皆请入堂上坐!”
苏三回头一看,是吴四宝。再看那架势,这口头请柬如此强硬,多半没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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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前,季云卿派季十一到天津行使债权,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季十一至今尚未返沪,且渺无回音,吉凶未卜。
季云卿独居在家,门庭更显清冷,好在有师爷龚和吴四宝相伴左右,否则怎堪清冷二字了得,怕是早被盼子之心撕成了两半。
师爷龚虽城府颇深,但属忠良之相,倒是那吴四宝,貌相极具野心家的特征,总给人一种恶感,绝非池中之物。
这二人一个忠心耿耿,淡泊平和;一个企图心旺盛,不择手段。他们俩在一起共事,说得浅叫互补,说得深叫互制,互补促成事倍功半,互制防止懈怠或揽权。
苏三对旧时黒帮历史不甚熟悉,但对民国历史却有一个大致的了解,这些轮廓多来自于课本,即便未曾深入钻研过,也算是略知皮毛吧。
上海沦陷后,为日军效劳的76号特务机构的主事者之一,就叫做“吴四宝”。
这个特务头子出身于黑帮,在日寇进犯中华大地时,卖国求荣残害同胞,死一千次都绰绰有余。
不知“此四宝”是否就是那“彼四宝”,从姓名和出身上来看,想来是八九不离十。自从苏三发现了这个问题,便常常受困于揣度情结,每每不可自拔,于无人倾诉的境地中独自怅然。
倘若“此四宝”即为“彼四宝”,那么热衷仕途的季云卿,则很有可能被亲信门徒拖下水,最终成为一名汉奸,招致后人万年唾骂。
季云卿的最终命运,是除民族大义之外,最让苏三发愁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