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话』生意经的奥妙
一场清扫垃圾的江湖风暴,怎能和有盈有亏的买卖划等号?
一个冲动易怒的人,怎会在半年之内从张飞进化成诸葛孔明?
杜月笙颔首凝思沉吟了片刻,面带笑意的鼓舞道:“活阎王立地成佛做起了生意,那是上海滩黑白两道的福气,只要思路合情合理,我必然会鼎力支持你!”
其实杜月笙心中早有打算,想凭借清扫行动挥刀斩贪欲,奠定杜门在英租界的威信,但他宁肯把发展的步伐放慢,也不愿扼杀历练门徒的机会。
听到老头子这样表态,白九棠不单放宽了心,更生出了大干一场的激昂情绪,稍事便捧着万墨林送上的第二碗阳春面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杜月笙和戚青云面对此景,心情大好的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拿起了筷子。
餐后,大公馆的书房中济济一堂,众人笼罩在烟草辛香里,悉心聆听白九棠的“生意经”。
老朱借此机会打开了医药箱,白九棠有言在先也不便反悔,只得一边陈述一边配合治疗。
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点滴瓶在墙钩上悬挂了起来,方案的陈述也渐渐进入了尾声。杜月笙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带着淡淡的思量说:“相信大家都已经听明白九棠所谓的‘买卖’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对此别无异议,只是希望大家行事谨慎,别捅出什么大的娄子来。今朝到此为止,我和九棠有点私事要说,你们先出去吧。”
白门子弟瞅了当家的一眼,拉着还想罗嗦几句的医生一道涌出了书房的大门。
随着“咔哒”一声房门轻合,整个书房安静了下来。白九棠猜测老头子言及的私事多半与沈月英脱不了干系,斟酌中带着从容和平静,主动打开了话题。
“师娘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太好,难得她有这份心情,不过是想找个人聊聊罢了,反正苏三闲在家里也没事,您何必阻挠呢?”
“你倒是十年如一日,不论公事私事开口就说正题!”杜月笙苦笑着点了点,拉过一张高背椅坐下了身来:“一个整天躺在床上抽大烟的女人,能有什么话题好聊的?不外乎就是家长里短、搬弄是非罢了!何况她情绪极不稳定,我怎能允许她去骚扰你的家人!”
“正因为师娘沉迷烟毒才应该鼓励她多出去走走,我们又不是外人怎么谈得上骚扰,就算师娘心里生着芥蒂,苏三也不会介怀的,况且她的应变能力很强,完全无须我们操心!”
杜月笙愣了一愣,含笑说道:“好小子,你倒是挺看得起你太太的!人家怀有身孕正需要静养,哪有心力跟你师娘周旋?再说了,你怎么就不问问,你师娘跟她毫无瓜葛,凭什么心存芥蒂?”
白九棠抬起手来摸了摸脑袋,勾起唇角一笑:“‘周旋’这个词用得太夸张了吧?师娘是个本性善良的人,顶多发几句牢骚罢了。”说罢,认真想了一想,启口再道:“很多事不必问也知道,师娘对苏三心存芥蒂,多半是因您而起。”
杜月笙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说下去。”
白九棠倒是不遮不掩,心有所想、言有所表,一本正经的抒发起了己见:“苏三能活到今朝,全凭您当初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她在您心目中的形象亦正亦邪,好似那五百年修行的青蛇。您作为‘大法师’必然会关注这个‘妖精’的动向,唯恐她作乱人间祸害我这个凡夫俗子,这样的关注在不明就里的师娘看来,未免太过厚重了吧?女人都是小心眼的动物,哪管彼此挨不挨得上边,丈夫过分重视的对象自然就是妻子忌讳的对象!”
杜月笙闻言再度一愣,尔后朗朗大笑起来:“哈哈哈!九棠,你跟世人开了个大玩笑啊!谁说你胸无点墨只会逞匹夫之勇?我看你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是吗?我斗大的字不认得几个……能有什么大智啊?!”白九棠听闻夸赞,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有没有智慧和识不识字的关系并不大!别忘了我也没念过书,现在全靠小七给我读报念信呢。”杜月笙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这件事诠释得淋漓尽致,事实上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原由罢了!”
语落,他不言不语的静默了片刻,随后才幽幽的说道:“不论这番话是否出自你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我都能体会到那种无以伦比的信任,这种信任相当不易啊……”
白九棠心境轻松的泛起了笑意:“是我对世间的一切怀疑太多,所以需要一件绝对信赖的法宝来镇守山门。”
“噢……”杜月笙看向窗外,表情复杂的微微颔首:“为师有幸做了你的法宝,就一定会把你的山门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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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棠的计划分为环环相扣的三个步骤。最重要的一环是让薛蒲龄放弃谭绍良另请高明。不过这位“高明”必须是一个可控的人选,避免引狼入室重蹈覆辙。
要达成这一点,就涉及到另外两环。一是征求季云卿的意见,让黄金荣的人参与爵门的内部运作;二是得到应许后,与黄金荣商议启用陆连奎这张牌。
白九棠把黄金荣归纳到计划中,实在令杜月笙感到讶异,因为黄金荣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可控的因子,更是官邸事件最大的嫌疑人,做这样的决定需要绝对的理由以及绝对的魄力。
白九棠对此的解释是:一旦促成了季云卿和黄金荣的合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风险与利益都已转嫁到了二位大亨自己头上,他只是作为一个中间人而已,无须担心过多的问题。
季云卿长于谋略、行事谨慎,他若首肯此事,则表示利大于弊,方案有其可行性。如此说来,决定权在一个老谋深算的人手里,旁人只需静观其变,又何必替古人担忧呢。
从大公馆出来之后,白九棠带着会众奔威海卫路季宅而去,途中在昌源百货买了几样礼品,到达季宅时已快到晌午时分。
季云卿在正在书房饮茶,听闻通报嚯的站起了身来,继而怔怔的又坐了下去,不冷不热的对师爷龚说道:“他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那是来登门道谢的咯?这我可不敢当。”
师爷龚欠了欠身,藏起了然于心的微笑,不苟言笑的回禀道:“我觉着他不像是单单来道谢的,恐怕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您商量。”
“何以见得啊?”季云卿故作冷淡的皱了皱眉头。
“他的腿伤并无多大起色,行动极为不便,出狱那日您不是叮嘱他养好伤再谈其他么,若非有什么急事,他何必逆着您的意思贸贸然前来致谢?!”
季云卿这才想起生龙活虎的白九棠已今非昔比,冤狱令他几乎残了一条腿,不禁当即起身,伤神不已的说道:“那还通报什么,快让这个小瘪三赶紧滚进来找个舒坦的地方坐下!”
“是”师爷龚微微一笑,恭敬的哈着身子退了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白门一行人被师爷龚安置在了客堂等候,白九棠为了表示尊重,把季公馆当做了黄公馆,主动要求独自进书房见季云卿,也主动交出了配枪,甚而抬起两臂让客堂中的吴四宝搜身。
吴四宝倒也毫不含糊,一句客套话没有,上前一步就往白九棠的腋下摸去,师爷龚见状赶紧阻止道:“四宝,不必了!”说着,疾步来到白九棠身边,扶着他的胳膊,领他朝书房走去。
俩人刚走到门口,书房的大门便大大开启,季云卿沉着脸将白九棠上下打量,白九棠始料未及的愣了半响,在一片沉默中不得不开口寒暄道:“季师叔……您老人家近来可好……”
季云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腿,自言自语的说道:“我站在你面前不用人搀扶,你说我好不好!这句话该我掉过头来问你,你最近好不好!?为什么要瘸着腿到处乱跑?”
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从姓季的嘴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训斥。不过,既然大家都有类似的细胞,领会对方的心意并非难事,白九棠失笑的说道:“多谢季师叔关心,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进去坐下说话。”
季云卿自然而然的松开了紧绷的面部线条,不着痕迹的露出了一丝笑容,上天给他安排了一个如此可贵的知音,不能不说是一种宽宏的厚待。
师爷龚把白九棠扶进了书房,将他安置在一张丝绒沙发上坐下,旋即退出房去差人奉茶、筹备午膳去了。
白九棠的“生意经”从杜公馆的书房,谈到了季公馆的书房,季云卿身为事主,听得比杜月笙更加认真,提出的质疑也更加犀利。
“黄金荣一直心安理得的窝在法租界,可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你有没有考虑过负面后果?”
“我当然考虑过负面后果。”白九棠慎重的点头回应:“经过卢文英那件事,我发现巡捕房的人不过是工部局旗下的一帮爪牙,要控好大局仅凭巡捕房的内应是不行。”
“你的意思是……”季云卿望着他,轻轻敲了敲办公桌。
“您在英租界打拼了多年,不管是在道上还是在官场上都有广泛的人际脉络,除开相交至深的铁腕关系之外,尚有一些人是值得利用而疏于走动的,还有一些人是朋友的朋友,目前性质还不明朗的,不论如何,我相信只要您振臂一呼,这些人都不会拒绝您的友情。”
季云卿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的说道:“你既让我启用黄金荣的人,又让我在工部局寻一个更有实力的对象来牵制黄金荣的人,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浪费精力?再则,我怎么隐隐感到,你暗示我与卢文英关系匪浅的那个官员就是个不错的人选?这合适吗?或者是我理解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