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话』惊现柳暗花明
白九棠入狱的第十天。
法租界巡捕房正式介入“黄浦江浮尸案件”。白门主妇在季家公子的陪同下,将六名嫌疑人移交官方。
督察长黄金荣的座右铭是“天大的官司,磨盘大的银子。”辖属衙门已非司法机构,而是盈利单位。小事上百、大事上千,或为少受罪、或为保条命,横竖是要花钱。倘若人犯既无特殊关系又无殷实的家底,多半会死得很难看。
法租界巡捕房是个吞噬钱币的大坟场,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极度缺乏睡眠的嫌疑人本已精神涣散,在惶惶的硬抗了七小时后,心防瓦解统统交代了。
爵门俱乐部的赌房,常规配置五名本地流氓,另加一名青帮的监督,这六人长期勾结老千在赌局上做手脚,以此谋取私利。
事发当晚,因赃款分配问题骤起积压已久的纷争,老千寡不敌众正欲撤离,被人高马大的常丰开枪射杀。
此案轮廓毕现,但离水落石出还相差很远。黄金荣感到自己已给足了情面,也赚足了银钿,无心深挖下去,有心就此结案。
黄公馆的师爷将老板的意图分别转达给苏三和季十一后,放下了电话。这是当天夜里十点的事。
距离白九棠的死期越来越近,苏三在黑洞洞的客厅怔怔放下听筒,已没有了思考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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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棠入狱的第十一天。
上海商业集团秘书长刘云忠,代表诸多得力的季门弟子面见了老头子季云卿,在坦陈不佳的战况时,亦恳切的劝慰,大致意为:镇守使何丰林誓不放人,营救的希望渺茫,望恩师切勿为一个无名青年与当局反目,接纳现实就此放手。
当天下午,停靠在陆家嘴的一艘小船,横过江面朝十六铺破浪而来。在来来往往的大洋轮比衬之下,犹似沧海一粟,天地一丘。
奉军第六混成旅参谋长毕庶澄,私下为老头子运至上海的六十多杆步枪,已藏在这艘船上两日两夜,今朝有望在威海卫路季宅亮相。加上军火走私舵手“水鬼”出售的二十杆长枪,季云卿现在拥有八十杆威力巨大的枪支。
他到了山穷水没的地步,再也等不下去了。
黄昏的时分,秋风瑟瑟的吹,霞飞路17号的车库顶棚上,炮竹花依然那么艳丽,就如女人涂抹了口红的芳唇。
裹着雪白披肩的苏三痴痴的凝视那些花朵,嫉恨它们那瑰丽的色度和旺盛的生命力,她在等待相约探监的人驾车到来。
花园铁门的电铃乍然响起,呆立的女人被吓得一震,以为是等待的人到了,转离那绚烂的景致朝大门走去。
光秃秃的枝干斜斜的探出铁艺大门,蜿蜒的车道上洒满了落叶。门外站立着一个并不认识的人,面部有些扭曲,额边带着伤痕,他是谁?
苏三愣了一愣,加快步子小跑了几步,仔细聚焦辨认。苍白的皮肤,腼腆的表情,感恩的眼神,那到底是谁?
距离铁门三五米的地方,她停住了步伐,想起了杜月笙的嘱咐:别独自出门,一人在家要小心谨慎。
那边厢见得她的身影,顿时露出了笑容,在她提防的眼神中,小心翼翼的喊道:“白太太,是我,赵阿水!”
“赵阿水?”苏三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抖着睫毛又朝铁门走了几步,怔视中灵光一现。原来是他,那个被冤枉的小流氓。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狐疑的走到了铁门处,打开门锁拉开了半扇铁门:“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半个月吗?”
赵阿水伤势还未复原,行动有些迟缓,展开了感恩的笑意,举着手里的网兜说:“我回松江住了几日,这是我娘让我捎来的鸡蛋!这东西太娇气经不起久存,我害怕它坏掉,到处打听您的住址呢!”
苏三的眼前晃悠着一大兜沾着鸡屎的鸡蛋,不由得啼笑皆非的蹙了蹙眉:“不必这么客气,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分内事!”
“白太太,拿着吧!!”赵阿水唯恐她要推脱,将那兜鸡蛋突兀推向前来,差一点碰到了她的鼻尖。
但见硕大的蛋兜袭来,苏三急忙退开身姿,在对方那迫切的注视下,不得不勾起浅浅的笑意,接过了手来:“真沉!你伤得不轻,这么快就能提重物了?”
“乡下人,命贱,好得快!”赵阿水憨然挠了挠头。
苏三闻言变了脸色,情绪不稳的扬声说道:“谁说的!乡下人怎么了?我先生就是川沙乡下的!不管是什么人的性命都是矜贵的!”
此时此刻的她,无疑是敏感的,脆弱的,也是神经质的,“纯朴的农村青年”就要如星陨落,无尽的哀思降临,拉低了那秀眉的尾梢。
这番言论鼓舞了赵阿水,他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笑了笑,喋喋不休的打开了话匣子:“是是是!您不但心好,连话也说得好!我这次是死里逃生,福有双至,在城里有幸受您的恩惠,回乡又喜逢奇人相助。我家在乡下有间破破烂烂的旅店,平日也没个人来光顾,生意清淡得堂前落灰,如今可好,来了个懂医术的房客,我的伤好得这么快都是拜他所赐。”
“喔……”苏三拎着网兜,手上有些吃力,心不在焉的瞥了房子一眼,想要进屋去。
那边厢如愿送上了礼,看来有几分兴奋,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心意,自顾自闷头说道:“都说人不可貌相,我这还是头一次亲身感受到,谁知一来就来了一双!!”说罢高兴的朝苏三伸出两个指头比划着。
“什么一双?”苏三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在心间暗暗叹息。
此人心无城府、天真如少年,难怪洪门山主不肯收他。一个在城里混得这么不济的人,拿什么赡养乡下的老娘呢?那间门可罗雀的旅店,怕是老妇人为了减轻儿子的心理负担,苦苦撑着的一个空壳吧?如此想来,她却上眉头,为芸芸人世心酸起来。
赵阿水的脑瓜里少了几根弦,乐天得不食人间烟火,满面喜色的接口道:“您啊!还有那位房客啊!!你们俩都是真人不露相,这不是来了一双吗!!您是好皮囊、好心肠,堪比杨门女将!”说着,他词穷的顿了顿,讪讪然笑道:“那房客带着半死的人悬壶济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苏三被夸得一塌糊涂,想到那驴唇不对马嘴的比喻,苦笑着摆了摆头,朝房子走去:“走吧,我先把鸡蛋放到厨房去。”
赵阿水点头称是跟着身后,伸出手去抢网兜:“哎呀,是我这木鱼脑袋不好使,怎么能让您来拎呢!”
就在那一秒,苏三猛然顿步,浑身的血液凝固。
思维在飞转,秒针在逆行,往前拨回二十秒、四十秒、六十秒……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灵光猛然跃出,她两眼放芒,逼视着懵懂之人,朱唇微启一字一顿:“你刚才说什么?你老家的房客带了个半死的人??”
赵阿水一头雾水,尚未及时言语,铁门外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雪佛兰“七七七七”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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