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话』白苏喜结连理
白九棠出乎意料的平静,俯视着小女人沉声说:“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仁慈的人,三天以后你就要成为货真价实的白太太,别说你还没看清我的真面貌。”
父系的基因给了白九棠一双阴狠的眼睛,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阴郁。苏三深深的凝视着他,在两相无言的对视中解读他的心意。
白季二人的秘密早已被酷似的外貌泄了底,对白九棠来说面对比回避更加有利,是什么样的心结迫使他将亲情和前程双双拒之于千里?
两双眼睛、两片心海,不同的波澜,相同的频段,苏三的眼里写着关切写着疼爱,不管她提及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话题,在这样的对视中白九棠注定会败北。
势头见低的男人松开了紧绷的面部线条,未及说点什么表示歉然,苏三已收起切切的眼神,轻描淡写的说道:“今后我不会再提这个事了。它对我们唯一的意义,是确信官邸事件与季云卿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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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若瑟堂奉圣若瑟为主保圣人,1860年落成,风格为仿哥特式,在1920年以前,它是法租界内唯一的天主教堂。
苏三决定在教堂举行婚礼有三个原因。第一、文明婚礼多以教堂为仪式地点。第二、可以避免没有娘家出阁的尴尬。第三、了却“前苏三”曾经的心愿,作为前世今生的一个了断。
婚礼的前一天夜里,季云卿派人送来了一件大礼——两辆罗孚t形车。苏三本以为白九棠会拒绝,哪想这痞子出人意料的爽快,不但兴高采烈的收下了礼物,甚而还有几分不要白不要的得意。
惊见某男的无赖嘴脸,苏三禁不住为季家老爷惋叹不已——姓白的家伙很有几分败家子的潜质,即便认回去也是个祸害,何苦在他身上糟践感情!
次日一早,牌照为“一九一九”的t形罗孚便作为主婚车载着一对新人奔向了礼堂。车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皮革馨香,新郎头戴礼帽西装革履,新娘身穿白纱俏丽含蓄。
在这二十多分钟的车程里,苏三的心情一直起起伏伏难以平静,想到终成眷属时免不了心潮澎湃,想到现代的母亲又禁不住热泪充盈;白九棠可算简单明了,四个字足以形容——春风得意。
轿车驶上圣若瑟堂的石子小径,苏三的视野中顿时涌现出了一派盛景,平日肃穆的教堂竟跟菜市场一般喧嚣热闹,前方是车两旁是人,鲜衣怒马人头济济。
这一场婚礼的男主角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主持婚礼的又都是合字上的大人物,前来观礼的人十有八九是流氓。只见那香云绸衫、长袍马褂、西装马甲、玄青短打,可谓汇集了上海各大区的白相人,犹似正在上演一出江湖大戏。
苏三从未见过这么盛大的“流氓集会”,不禁小嘴微张,险些怯场,好在身旁的夫君从容淡定,这才令她想起了自己的新身份——流氓婆子。既然婚配如此,又岂能畏惧同类!
在“同类”二字的鼓舞下,苏三坦荡荡的浮起了笑意。小夫妻在欢呼声中走下车来,被一众兄弟簇拥着推向了教堂内。
仪式将在十分钟后举行,场外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进场观礼。教堂内不许高声喧哗,亦不许窃窃私语。道上的朋友曾被再三嘱咐过“要作为圣徒圣灵虔诚的观礼,不得造次搅局”。喜结连理枝是人生大事,素日的乌合之众给足了白门堂面子,一个个庄重肃穆,俨如和尚在潜心修行。
百来人的“流氓集会”鸦雀无声,婚礼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交换婚戒是西式婚礼中的重头戏,众人不约而同的仰起下巴翘首张望,场中这才浮起了些许的杂音。
二十年代的珠宝设计流行多元组合,苏三的婚戒以单颗2.88克拉的八边形粉红钻为主、多颗橄尖形切割钻为辅,众星拱月主次分明,华光闪耀绚烂夺目。
这枚戒指价值六百五十个大洋,属奢侈品中的奢侈品。选戒指的时候苏三颇有异议,担心过分张扬会招来非议,只道白某人也不是全无情趣,冷不丁冒出一句绝妙的话来抚慰:一生一次值得奢侈。
这一句“一生一次”令苏三的眼眶中浮起了雾气,如此幸福的戒指,就算被非议至死,也要秀上手指。为了回馈这一句算不上誓言的誓言,她用自己的私房钱给白九棠订了一枚四边形切割的钻戒作为婚戒。
夫妻俩的情分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却可以用金钱来表达,苏三的积蓄不多,这枚戒指几乎耗光了她的家当,白九棠初初收到这份礼物时,高兴得两夜失眠。
同孚里的房产冠的皆是黄氏的大名,房屋虽旧地段独好,拆了重建府邸,无疑是身份的代表。黄林二人联名送了一块地皮给小夫妻作为结婚礼物,此事动静虽大,却并无难听的闲话,想来是因为林桂生凑份的缘故。
杜月笙从不爱做锦上添花的事,平平淡淡的祝福了新人之后,送了一句话:“九棠,过日子要先苦后甜,做生意要先投入后赚钱。进军英租界亏本事小,赚到了经验教训事大。”
面对老头子轻如鸿毛的言语,白九棠将之奉为了重如泰山的大礼。在很久很久以后,白某人发现婚礼当日户头上多了一万个大洋,划账的户头是汇丰银行,落款签名是不太漂亮的三个字“杜月笙”。
杜氏的门生受老头子言传身教,重情重义山高水深,如果世道不变,沿着前人的脚步往下走,定当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可惜,二十年代是一个单纯的年代。白相人尚能靠义气得人心,靠打斗夺天下。随着上海滩的畸形发展,这一切将不复存在。到时候,季云卿所说的“以小人胜君子”。就不仅仅适用于英租界了。
婚礼结束后,白九棠如约带着苏三跟季云卿回了威海卫路的季宅。
石库门住宅凭借巍峨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堆砌起了一种深宅大院的假象。推开挂着铜环的大门,前庭是浅浅的,院子也是浅浅的,一眼能望到头。
季大亨的宅邸居然是一栋老旧的石库门房屋,这不免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然而有心之人却并不迷惑,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既无妻妾又无子嗣,空旷的豪宅只能使他倍感凄凉。
季宅大约三四百平,内部构造比“三上三下”稍加宽敞,属“五上五下”的格局。一楼客堂带左右四间厢房,堂后是灶披间,灶披间上是亭子间,再往上面是木制晒台。二楼的格局与一楼相仿,沿天井围着雕花栏杆,左右厢房各二,往后便是亭子间改的季家祠堂。
季氏父子住二楼靠亭子间的左右厢,贴身保镖吴四宝和军事师爷龚住一楼靠天井的左右厢。灶披间地势虽矮,却比别家的大,厨娘、下人和值班的门徒在此居住。
出入季宅不便带大队人马,小佬昆会使枪械擅用兵刃,既是司机又是保镖,白九棠挑了他与之同往。
月明星稀,天色已晚。季云卿昂首阔步迈进大门,身后跟随着儿子保镖和白门夫妇。
白九棠一心想走完形式了事,巴不得要间厢房搂媳妇睡一觉天亮就拍拍屁股走人。无奈事态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季云卿显然不会轻易的让他躲进被窝去。
在季大亨回家的那一刻,季宅灯火齐明,步履交叠。下人纷纷来到客堂听差,护院和值夜的门徒穿着夹棉短打,站得毕恭毕敬。
季云卿背手站在客堂中,扫视了众人一眼:“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回来了。”师爷龚与季大亨年纪相仿,穿着深色条纹长衫,寸头花白,干练精神。体态微胖,面相和蔼。
“嗯……”季云卿蹙眉点头,若有所思的看向新婚夫妇,怔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苏三留下,师爷替我招呼着,九棠和十一跟我上楼来。”
苏三不明白季云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手伸到大手里紧紧一捏,迫使白九棠扭回头来定睛凝望。
小佬昆见势凑近身来,低声询问道:“大哥,我和嫂嫂都不太放心,还是让我跟您一道去吧?”
白九棠收回停驻在苏三身上的目光,拍着兄弟的肩头交代道:“不用。看住你嫂嫂就好。”随即快步跟上了季氏父子。
季十一领头在前拾梯而上,来到亭子间改造的祠堂门外,推开房门抬手相邀:“九爷请。”对于父亲的这种安排,他虽是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未曾问过好歹,只管遵旨办事,不明因由何在。
大门洞开檀香袭人,其内清幽静谧,令人肃然恭敬,季十一和季云卿一前一后堵截,仿若挟持一般将白九棠关在了中间。
“这是季家祠堂,我进去做什?”白九棠面色一变,横过身子掠了二人几眼。
“上香!”季云卿面无表情,不见波澜。
“我为什么要上香!!”白九棠浓眉紧蹙,拉高了声线。
“新婚之夜,你以为我让你干嘛来了?”季云卿面色难看了起来,拧着眉心阴霾说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别怪我不能如你所愿!想要继续保持咱们俩原有的相处模式,就得按我说的办!”
白九棠瞪着双眼愣了半饷,继而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大步迈入了祠堂:“上就上!水过三秋、悔之晚矣!拐弯抹角的装神弄鬼,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一刻钟之后,忐忑等待的苏三迎来了平顺的结局。三个男人人从窄窄的楼梯下到客堂。除了白九棠面色阴沉之外,季氏父子倒无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