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话』[白门堂]—[虚惊]
有力的拔地声,一步一步刺进苏三的胸腔,扎得那心房想要逃匿。她扫低眼帘盯着地面,像一只无助的鸵鸟,在沙地中埋起了头颅。
冰锋扑面的压迫感,排山倒海,他来了……
白门真的坍塌了吗?为何他的步履依旧铿锵?为何风卷沙尘的气势犹在……
三色拼凑的皮鞋头映入了眼帘,白九棠开口的那一秒,苏三的心电图突兀成了一条直线。
“你来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走!”鲜衣照人的男子,冷酷得让人心寒。
苏三不知道这一声“你给我走”里面到底蕴含着多大的力度,她只是没来由的感到恐惧、感到不安和怯弱。
女人对噩运的预测一向很准,这一次会否真的那么准?
白九棠从头至尾的装扮,都饱含着她对他的感情。那衫、那裤、那鞋、那配饰、那手表、那皮带,都藏着宠爱,一种女人对男人的宠爱。
这种不含杂质的宠爱,为何换来了一句冷冷的驱逐?
苏三的心里装满了太多不确定,她害怕他会面临栽水的境遇,她更害怕他在栽水的境遇中逃离,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止不住泪眼满溢,滴成了线,“你是想把我驱逐出南京路还是驱逐出你的世界?”
在那帽檐的阴影下,现出了一个硕大的白眼,白九棠气结的别开了脸庞,继而又僵僵的摆了回来,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凶神恶煞的说道:“你那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儿乱成一团,老子无暇分心,你赶紧滚回闸北去!
即便这言语恶劣至极,即便这态度糟糕透顶,可那如昔的气势、如昔的昂然,令苏三星眸放光,燃起了希翼。
三月的桃花、除夕的烟火、盛夏的百合,金秋的茉莉,一瞬间统统在她心间齐放。
小女人如获新生,满心激动的投入男人的怀里,圈紧他的脖子,哽咽着说道:“我走!我马上走!你不必理会我,专心做事就好!”
只道情势不容乐观,这股激奋转瞬便覆没了,苏三松开了手臂,深锁眉心,低声问道:“眼下的情况这么糟糕,你打算怎么做!”
白九棠深深的看了看她,在大唱空城计的当下,抱着最后一次向爱人交底的凄然,一字一钉的说道:“一个兄弟都没了,我还能怎么样?眼下只能让子弹强出头,且将那些闻讯赶来捣乱的小瘪三送到阎王殿上叩头。”
这个答案让苏三失望,同时也让她沦丧。法律、道德,文明社会的一切,渐渐离她远去。杀人,不再是天理不容的罪;杀人,竟是一种生存方式。
一颗渗着爱的女人心,一种冷静的思维方式,促成了一句缺乏道德观念的言语,“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先把今夜熬过去再说,你的子弹够不够?”
白九棠诧异的怔了怔,最终坦然的接受了她的刚强面,颇为欣赏的牵起嘴角一笑,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来,摊在手心里:“除了枪里的六发,这里还有十二发。”
苏三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掠下眼梢看了看那小巧的纸盒。上面印着弯弯拐拐的英文——柯尔特武器公司制造。
望着这只印着:u.s.a字样的盒子,她唯一的概念是:这是美国货,唯一的结论是:弹药太少!
三五秒之后,白九棠听闻一句平铺直叙的话语。“你先忙你的,我回公寓去给你取子弹!”继而得来一个转离的背影。
那发髻经过了小睡,如今已显得有些毛了,清风舞动着垂在背心的青丝,苏三的背影亦妙曼动人。她像是一位不易抛头露面的压寨夫人,守旧、沉稳,倚马江湖,临危镇静。
“——喂!!”
痴了良久的男人回过了神来,大喝一声超前而上,面对面的拦下了她来:“十八发子弹足矣!我不相信肇事者会铺天盖地!”
白九棠其实心里很明白,真要是出了什么大状况,能在巡捕房赶来之前把这十八发子弹用出去就算不错了。
苏三那低垂的睫毛应声扬起,秋波律动的打量着他:“你确定能一枪毙命,不补枪?”
那边厢眼神懵然,滑动眼珠想了想,长叹一声低语道:“说得是,我没养成爆头的好习惯!”
苏三从来没跟他讨论过这种煞风景的事,茫茫然的顿了顿,红唇微启细语问道:“为什么?”
“我自立门户的时候年纪尚小,门下还有一帮兄弟要养活,日子的艰辛可想而知。除了指定‘摘瓢’的买卖之外,我习惯留下活口来,用活人兑换赎金。”尝过生存辛辣的男人苦笑着说道。
苏三静静的听完这席话,哀哀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更得回家一趟!弹药是消耗品,打一发少一发,就当有备无患吧。”
“苏三!”白九棠两臂一展,再度拦截:“境况如此糟糕,我只得孤注一掷,你难道不害怕吗?”
“我当然害怕,非常害怕。”小女人僵僵的仰起了脸庞,眨了眨眼,将怯弱和担忧坦陈在眼底:“但我只是害怕失去你而已。只要你还活着,我的心里就充满了希翼!上海滩是一座梦一样美好的城市,可是对于我来说它的美好是虚幻的,在这里我举目无亲,没有兄弟朋友没有社会关系,我只有你!所以,你的江湖就是我的江湖,你的信仰就是我的信仰,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你并非孤军作战,你还有我!”
白九棠傻乎乎的直视着苏三,脑海里漂浮着她那动听的声音,耳道里充斥着唱诗班庄重的吟唱。
如果一双情侣皆视对方为唯一,他们将不再拘于一切形式,已在冥冥中交换了承诺和戒指,结为了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
临了,白九棠仰起头来长吁了一口气,展臂将苏三拥入怀里,缓缓低下头来说:“你哪里也不用去!就在这里陪我待一会儿吧!十八发子弹已经够了,你知道吗,这里是英租界,当局的牌坊立得高,道上的人都很低调,我若太过鲁莽,说不定还会连累青帮,不如静观其变,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三倚在那怀中,被铺天盖地的沮丧所笼罩。白九棠说得对,这里是英租界,而他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小流氓,今夜这架势多半是政府行为,和当局对抗能有什么好下场?
再则,她又想到了爵门将要面临的问题——未知的肇事者。他们今晚会出现吗?他们会以何种方式肇事?从赌场下手?还是从舞厅下手?是打砸抢?还是讹诈或诈骗?
这些严峻而纷乱的问题,搅得苏三头晕脑胀,忽然之间她想起了那些高薪聘来的长三和那些未曾离开爵门的舞女们,便忙不迭从怀抱中抬起了脸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流氓都被赶走了?那些姑娘们呢?”
要解释清楚所发生的事岂非三言两语,白九棠揽着她的肩头迈开了步子:“那些姑娘还在,兴许是敌人在玩弄我,故意留点生气给我吊命吧!”
苏三刚想再问,被他的抢白打断了:“好了,你稍后会知道详情的,现在让我静一静吧。”
夜色铺开了墨黑的大麾,挤走天边最后一丝红云,沉沉的降临了。俱乐部的门前人头攒动,鼎盛如常。引宾的侍者也已恢复了常态,忙碌的穿梭了起来。
从四天前开进英租界,到今朝的溃败,不过历经了短短几十个小时而已,但霓虹灯牌下的男人,已从壮志凌云的蓝天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白九棠曾被喻为后起新秀,而今这颗出类拔萃的新秀却像流星一般陨落了,除了他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柔荑还是热的,所有的一切都冰凉了。
上海滩的老千很快就会闻到腥味,伪装名流大亨兴致勃勃的朝爵门杀来。在无人把守的房间中大肆敛财,亏得爵门血本无归。二十五个包间,该去守哪一个??一夜这么长,该守那一波?
白九棠不想认输,可残酷的现状摆在面前,很难挣脱。他拿什么考卷给季云卿过目,拿什么脸在江湖上行走?
俱乐部的大门外堆满了小贩,苏三买了一包蚕豆,和白九棠依偎着分享,远看甜蜜而温馨,近看凄凄艾艾心酸不已。俩人努力营造着这幅温馨的画面,自欺欺人的坠入其中,吮吸幻象的美好,他们对未来没有把握,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相依相偎分享零食的机会。
门口的侍者进进出出的迎宾领客,那急促的脚步声,莫名让苏三感到紧张和抗拒,也莫名让白九棠一次次进入浑身紧绷的备战状态。女人唯恐传来有人闹事的消息;男人担心太平背后躲藏着可怕的敌情。
正在这时,远处轰轰嘹起了一阵异响,二人不约而同抬眼看了看天际,以为即要迎来一场雷雨。
天空一片深奥的黑,月亮弯弯的在放光,星星闪得很起劲,并不像要打雷下雨的样子,况且在这个季节里,雷雨早已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