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话』[三角恋]—[凛对]
挂钟的秒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长青楼的客卧沉静得像深宅大院。苏三蹑手蹑脚的在化妆台前坐了下来,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假发髻。
晕晕沉沉的脑袋,像塞满了铅块一般,伴着若有若无的呕吐感,令她隐隐担心是否落下了什么病根。
这担忧、这手中的发髻,轻易让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她在天旋地转的不适感中,咬紧牙关完成了大计,却在离开时,两眼昏花四肢乏力,差点再次栽倒在地。
季公子心急的倾身而上,竟是只敢搀扶,不敢拦腰抱起,两掌死死扣住她的肩头,好像拎着一件贵重的金缕玉衣。
她在对方呆滞的手势中,被折磨得双腿打颤,几欲狂呼出口:如果不扶我坐下,便丢在地上吧!
末了,季公子下了极大的决心,矮了矮身,把自己的背部送到了她跟前:“我背你出去!”
她愕然的眨了眨眼,望着那古铜色的皮肤,浑圆纠结的肌肉,闪现在脑海的念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是怎么长成这副模样的?
摆好架势的人催促着,令她回过神来,单薄的覆上了身去。
虽然贴上那裸露的背部,让人感到局促,但不必面对鼓起的胸膛,不必垂低眼帘,更不必承接他吹来的热气,已显示出了此选的优势。
至于季十一会在柔软的挤压感中产生什么样的悸动,只能不去设想,免得令她自己也窘迫起来。
少年人血气方刚,不幸就在那一瞬间,受到了莫大的震撼,好似任督二脉已通,可练绝世神功一般,心跳紊乱,血液倒流。
几秒钟之后,他突地迈开大步,朝外走去,看样子是承受不及,打算尽快把背上这个练功的仙丹给丢掉。
然而这一颗仙丹,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能力,季十一将两名保镖远远的抛在了后头,疾步生风,越走越起劲,永远也不想停。
背上这一位,在快速倒退的景物中,想起了洋泾浜的沙滩,想起了喊魂的回音,想起了……白九棠。
这是她后来在季门的轿车中一言不发的原因,她不停的问自己:我做错了么?我不该自作主张,瞒着白九棠来找季十一?我不该让暧昧在糜烂的夜色中得到滋生?我不该答应季十一的要求,我不该让他背我??
这么多的“不该”齐齐朝某一个归属地奔去———如果她心底是坦荡的,何须自责?难道说她无法坦荡?!
苏三猛然收回了所有的思绪,丧气的闭了闭眼睛。房门被轻轻叩响,允娘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的扬起:“苏三……苏三……”
正在自省的女人,心虚的一惊,像是内心的秘密被他人窥见到了一般,张惶失措的站起身来,走向门房边,开启了木门:“允娘,怎么了?”
允娘瞧那藏在门缝后的架势,估摸着小丫头并不想跟自己多说,竟抬手推开门扇,胳膊一揽,将她带出了房来。
苏三没料到允娘会将她从房间里挖出来,靠在墙壁上愣愣的睁大了眼:“这……这是要干嘛?”
“小丫头,楼下有个男人来找你,想跟我解释一下吗?”允娘的唇际带着调侃的笑意。
苏三耳畔轰的一声响,脸色刷白的问道:“谁?找我?男人?”允娘那一声“嗯”还没说得出口,她便猜到了来者何人,跌跌撞撞的扶着楼梯栏杆,朝下跑去。
弯弯的楼道上,薄纱飘飘,四面开叉的晨缕,轻舞飞扬。
允娘讶异的一顿,追赶在后,嗓子压得低低的呼喊道:“死丫头你跑什么呀!别滚下去了!!”
苏三闻声顿步,揪紧了眉心,转回身形迎了几步,悲戚戚的祈求道:“允娘,你可不可以帮我保守秘密,别……别跟九棠说?”
“保守秘密可以,你自己有分寸吗?”站在高一级台阶上的妖冶女人微微垂低眼帘俯视着她,口气很温柔。
苏三拉紧了对方的手,忙不迭的点头:“当然有!我保证!我爱的人只有一个!”
允娘偏头打量了她几秒,忽然扩开笑意:“我相信你!”
此言尚未落音,抱着“免死金牌”的苏三已经扭回头朝楼下奔去。
阎允娘对她可谓仁至义尽了,不仅包庇了“克文……”的呓语,还在特殊的情况下,送出了何其珍贵的一句“我相信你”。
穿过窄窄的走道,紧闭的大门近在咫尺,从旁有一张空椅子,看门的小袍哥去向不明。苏三感激的回头看了看楼梯口,那儿一片沉寂,允娘并没有尾随在后。
收回心神定定的凝视着大木门,她揣着一丝对来者的愠怒,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经过改良的厚重木门“嘎——”的一声,被拉了来开。门外呈现了一幅令人恨不得撞墙的画面。
季家公子端戴着礼帽,穿着缎面的马甲,打着丝质的领带,手捧牛皮纸裹着的玫瑰花束,闪亮亮的刺激着可怜的视神经。撕碎了她渴望“平常”的希翼。
不远处的马路边泊着那辆黑色的轿车,两个保镖背对着长青楼,在车旁抽着纸烟,车子显然才洗过,在秋日的艳阳下,黝黑黝黑的发亮。
这种格局的求见,她事后该如何向允娘解释?
“苏……苏三……”季公子展露了一个醇和的痴笑。在他眼里这个一头乱发,身着睡衣的女人,是无需粉黛的仙子。
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开着一扇窗户,轻风鼓动着波澜起伏的窗帘,那便是客卧的窗,客卧的帘,里面睡着一个不定时爆炸的炸弹。
在这种高压之下,苏三失去了所有的演绎能力,快步走到季十一面前,将那递到眼前的花束,丢在了脚下,咬牙切齿的低语道:“季公子,我该怎么说呢?你这是在害我!!恕不奉陪!请便!”
说罢,转身朝大门走去。季十一满面惊愕,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随之像被烫了手似的,又马上丢开了。
停下步伐的女人,怔怔的转过身来,怔怔的抬起眼帘,怔怔的低语:“白九棠就在楼上睡觉,如果我呼喊一声,你就会变成一个蜂窝!”
一夜之间,小媳妇在阳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悍然的白相人嫂嫂,一夜之间,被利用完毕的少年人,体会到了“残酷”一词的真正含义。
两张青葱的脸庞,一正一侧,精细的线条,单一的色调,僵成了工笔画。
苏三挪动不了脚步,盼能看到他稍事之后,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扬扬眉梢,抄着裤兜潇洒的离去。
可是季十一却鼓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埋下了头,晴朗的天空下了几滴雨,在裹着玫瑰的牛皮纸上,留下了扎眼的点点印记。
那一束玫瑰,凄凉的躺在地上,望着玫瑰的人,凄凉的立在前面,她有一千个理由拒绝任何男人,但无法坦然的伤害一个大男生。即便痛苦能让人成长,也别让她来操刀吧。
“十一……”她转过身来,偏低头颅歉然道:“我……我是……我是担心加剧你们两边的矛盾……你,你明白吗?”
季十一猛然的别过头去,脑袋几乎歪到了右边肩头上。伴着这个动作,鼻腔的液体有些失控,他不得不抽了抽鼻子。
拒绝一个乡下孩子是罪过么?!他怎么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