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被提前的葬礼
众人上车后,郑志远坐在副驾驶,全程沉默,只是不时透过车窗观察沿途,狭窄的环岛公路、稀疏的民居、偶尔驶过的摩托车。
阿明的简易办公室在海边的一间石屋,墙上挂着潮汐表和养殖区地图。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合同。
“采购合同,”阿明指着第一份,“年底第一茬,五百斤鲜参,单价按市场价下浮五个点,预付三成定金。加工合同,”
郑恣拿到手看着。
阿明拿起第二份,“我介绍宁德的老李给你们,他的厂有出口资质,代工费每斤三十五,包括灭菌、包装。这是我能谈到的最低价了。”
李凤仪帮着分担,拿起第二份合同逐条审核合同条款,于壹鸣则在一边计算着成本。
合同里有一份附加的养殖合作意向书,内容是,她们以“技术咨询和苗种采购合作”形式,预付二十个养殖筏的部分费用,阿明保证其中五个筏子的产出优先供应她们,并允许她们派人参与日常管理。
“五年期的优先采购权……”李凤仪沉吟,“这个条款对我们很有利。”
“对阿明也有利。”郑志远一直听着,此刻突然开口,“他绑定了你们五年的销路,旱涝保收。风险,都在你们这边。”
阿明嘿嘿一笑,“老郑,话不能这么说。养海参看天吃饭,我投了本钱,担了风险。她们出钱锁定货源,这叫共赢。”
郑恣拿起笔,“我签。”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郑恣在乙方位置签下“莆田恣意有限公司”和她的名字。阿明作为甲方签字。
郑志远正好作为见证人,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交换,握手。
阿明用力晃了晃郑恣的手,“回头我让律师盖章再寄给你们,合作愉快!郑老板!年底第一批货,保证品质!”
走出石屋时已近下午一点。阳光更加强烈,海面泛着碎金。
郑志远拉过郑恣,压低声音,“合同签了,就好好做。别的事……”他顿了顿,看了眼手机,神色愈发凝重,“现在跟我走。你阿妈在家等,换身黑衣,去忠门。”
“现在?葬礼是今天?”
时间和郑恣记忆里的不同。
“提前了。”郑志远低声道,“为了防止被人破坏。”
他转头对于壹鸣和李凤仪说,“一会儿回市区,你们忙你们的,郑恣跟我。”
于壹鸣想说什么,被李凤仪拉住。她们看出郑志远眼中的异常。
阿明把四人送回码头。回程的轮渡上,四人分开站着,李凤仪和于壹鸣坐在轮渡内,郑恣和郑志远并肩站在船舷边。海风很大,吹乱了头发。
“阿爸,”郑恣低声问,“到底什么事?”
“我不想你去葬礼,你知道的。”
“可是……”
“我也知道你肯定会去,所以我带你一起去。我总觉得葬礼要发生什么。”
郑恣有些失望,“所以你不是来看我签合同的……”
郑志远声音抬高几度,“我当然是来看你签合同的,不然我怎么不在老宅等你。”
渡轮很快靠岸。
“今天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跟紧我。别多问,别多看,更别……多事。”
郑志远拉着郑恣快步下船,坐进一辆早已等候的出租车。郑恣回老宅换了衣服,被郑素梅塞了四个红团,三人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去忠门殡仪馆。”
忠门殡仪馆,告别厅三号。
到场者寥寥,不足二十人,空气里浓重的香烛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隐隐的消毒水气息。
林烈站在第一排最中间。黑色西装下的身形瘦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寂。
林华建呆立家属席,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脊梁。郑素梅低声啜泣,郑志远面色铁青,站在妻女斜前方,目光如鹰隼般警戒。郑恣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她能感到父亲紧绷的神经。
陈天海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默默注视着面前的棺木。
林华月想要的身份没得到,林烈和林华建都不想给她的一生定义。她的悼词由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负责,音乐和声调的渲染下,林华建眼球布满血丝,泪水无声滚落,双拳捏紧克制着。
工作人员带领默哀后,就到了遗体告别环节,这是所有人和林华月见的最后一面。
人们排成单列,手拿鲜花,缓慢绕行木棺,轻轻放在她的遗体。虽然经过殡仪馆的化妆塑形,面容看似安详,但粉底褶皱里的伤痕无法完全掩盖。
郑恣走过时,目光在褶皱停留了一瞬。她想起林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这样杀人灭口?
林烈在棺前停留得最久。他弯下腰,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起身时,他下颚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个环节,木棺盖住,林华月就要变成一捧粉末。可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推棺木去火化间时,殡仪馆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抬着一个巨大的花圈走了进来。花圈全由白色百合扎成,在一片普通的黄白菊花中突兀得刺眼。
更刺眼的是挽联。
纯白缎带上,一行黑色打印宋体字:第三次见面。
没有署名,没有称谓。
如果换成别人也许还好,林华月的一生都与陈天海纠缠,她只有一个朋友就是郑素梅,除此以外,她没有其他朋友。
花圈被放在入口正中央,正对遗像。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四个字,困惑、猜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