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失控的三轮车
倪泓的隔间在共享办公室最里侧,玻璃墙上贴满了各种法律文书模板和日程便签。于壹鸣进去时,倪泓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里转着一支笔。
“倪律师……”
倪泓抬头,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起身示意她坐。
“怎么了?慢慢说。”
于壹鸣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她把那些话又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说得更乱,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韩新宇的报告数据,拍摄现场的表演痕迹,侯千的“摆拍论”,以及李凤仪的“别太敏感”。
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溃堤一样涌出来。
“我就是想让公司好……”她哽咽着,“不想再经历一次小鸭辞典那样的事……可是凤仪姐说我太敏感,侯千觉得理所应当……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倪泓安静地听完,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从法律角度说,”她的声音专业而平静,像在分析一个普通案例,“只要你们销售的海参品质符合合同约定,没有在宣传中虚假陈述具体数据,比如虚报产地、重量、营养成分。那么视频的拍摄手法、人设营造,属于商业宣传的创意范畴,一般不构成法律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于壹鸣,“至于员工报告里的数据是否百分百准确……只要不涉及对消费者重大利益的虚假承诺,或者故意隐瞒产品重大瑕疵,也很难界定为欺诈。”
于壹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是……我们一开始说要做真实的品牌……”她抹着眼泪,“现在这样,和那些骗人的网红有什么区别……”
倪泓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商业和理想,很多时候需要平衡。”她说,“只要你们的核心产品是好的,宣传方式有些设计,在行业里很常见。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不是于壹鸣想听的答案。
她想要一个明确的对或错,想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但倪泓给的,和其他人一样模糊。
她站起来,声音很小,“谢谢倪律师……打扰了。”
走出办公室,电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整体很暗,于壹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没有人理解她。
回到荔城区的住处,她快步冲向次卧,她需要小窝给她温暖。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有她最熟悉的气味。
于壹鸣关上门,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没有声音。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为公司的担忧不被理解,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也为渐渐模糊的理想。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于此同时的南日岛老厝,傍晚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郑恣刚挂断倪泓的电话,眉头紧锁。于壹鸣不仅是肠胃不好,那孩子一个人跑去问律师,一个人在市区哭。
“肖阳,”她转身对肖阳说,“我得回市区一趟。你送我去码头。”
肖阳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点点头,“好。”
那辆电动三轮车是阿明叔借给团队用的,车斗里还堆着几个空塑料箱,平时也就肖阳骑的最多,其他人都不太会控制龙头。
郑恣裹紧外套坐在车斗扶手,肖阳便发动车子,三轮车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沿着环岛公路驶向渡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海风从侧面刮过来,南方的靠海的冬天也能冷得像刀子。
快到渡口时,路面有个深坑,三轮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郑恣下意识伸手抓着肖阳的后背稳住身体。那一瞬间,肖阳像被电击一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郑恣没能找到可靠的扶手,反而被三轮车的剧烈摇晃一屁股滑到车斗地面,她赶紧死死握住车斗边扶手。
整辆三轮车像是不受控制般,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
肖阳反应过来死死捏住刹车,车轮在沙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车子停住了。
黑暗中,只有海风的呼啸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肖阳?”郑恣松开扶手,声音里带着疑惑和担心,“你没事吧?”
肖阳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他才僵硬地摇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没事。”
“你刚才……”
“路不平。”他打断她,重新发动车子,动作有些慌乱,“坐稳。”
剩下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郑恣看着肖阳紧绷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他的反应也太大了。
这个平时寡言的男人,肯定有秘密。
郑恣推开荔城区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次卧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是于壹鸣带着鼻音的回答:“谁?”
“是我。”
门开了。于壹鸣穿着睡衣,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看见郑恣,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红了。
“郑恣姐……你怎么回来了?”
“倪律师给我打电话了。”郑恣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傻孩子,心里有事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孩子?你叫我孩子?”于壹鸣又哭了,“我怕……怕你觉得我多事,怕影响大家的工作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