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欠一条命 - 湄洲破浪 - 夏荒灿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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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欠一条命

出租车驶过渡口停车场时,天边才泛起淡金。第一班轮渡已鸣笛待发,铁梯上挤满挑担的、拎货的、赶早市的小贩。鱼腥味、柴油味、年货的甜咸味混在一起,是这个渡口二十年不变的早晨。

郑恣站在船舷边,看着海水从浊黄渐变成灰蓝。南日岛的轮廓正在晨雾里一寸寸显形。

海风比市区冷得多,硬得像刀子。

郑恣在海风里反复想起阿明叔,想起他说过,讨海人不怕风浪,怕的是船没有方向。轮渡在南日岛渡口停下,西礁石滩就是郑恣要到达的方向。

西礁石滩在岛的最西端,冬季潮位低,露出一片黑褐色的礁石。

郑恣沿着渔民踩出的小径走过去,咸腥的海风灌满衣领。礁石缝里卡着废弃的渔网和塑料浮球,还有几丛被潮水打蔫的海带。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还没撤,在礁石间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郑恣站在线外向里看。

礁石边缘有一小块被海水冲刷淡了的暗色,像是血,又像是某种浸透的液体早已干涸。旁边石缝里缠着几缕蓝色的纤维,是那种老式夹克常见的涤纶料子,褪色了,边角起毛。

她想起阿明叔第一次带她看筏时穿的就是这种蓝夹克。他站在船头,指着海面说,“讨海人靠天吃饭,但也要靠良心。海不欺人,人不能自欺。”

一个老渔民从石滩另一头走来,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大概是来捡海蛎的。他看见警戒线,脚步顿了顿,叹口气。

“阿麦,这里刚出了事,你可别靠近。”

“我看见警戒线了……我知道。”

“这是我们岛上的阿明……”他把蛇皮袋放下,蹲在礁石边,掏出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

“你认识他?”

“他养参二十多年了,南日岛哪家不认识他?”

老渔民抬眼看看她,“你……这里人平时也不多,你是他家的亲戚?”

“我……是朋友。”

“朋友啊。”老渔民把烟叼进嘴里,没点,“他这人,讲义气,好说话,就是耳根子软,容易信人。前阵子有人跟我说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不信。阿明不是那种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

“昨天听说他出事,说是他欠了钱。债主上岛了,还问他女儿在哪个高中……”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搁谁受得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哦对,他就是太讲义气,据说他是引狼入室,之前有个莆田来的要搞海参,那个公司好多大学生,大学生带着他走歪路的……”渔民说完看了眼郑恣,突然反应过来,“你……你不会就是……”

“我……”

老渔民瞪了郑恣一眼没再说话,蛇皮袋在礁石上拖出细细的沙痕,他走了。

郑恣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动黄黑警戒线,一切都成定局,随风飘,随浪远,可郑恣这里的事没完。她转身朝着阿明叔家的方向而去。

她必须面对。

阿明叔家的院子在岛东边,离老厝不远。郑恣还没走近,就看见了那棵老榕树。

榕树怕有几十年了,气根垂成一道灰褐色的帘子。树下坐着个女孩,穿着校服外套,马尾辫歪到一边,低着头,膝盖上摊着本摊开的作业本,却没写。

曹慧敏抬起头。

郑恣这才看清,她不是低着头,是枕着膝盖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她惊醒,坐直,下意识抹了一下脸,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干干的,只是红。她一眼看到了郑恣。

“郑恣姐,我一直在等你。”

曹慧敏站起来,校服裤腿沾了枯草。

郑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从西礁到这里她准备了很久的话,关于阿明叔的好,关于韩新宇的错,关于自己也有的责任,关于对曹慧敏和阿明婶未来的承诺。

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是慧敏先开口的。

“警察说,是自杀。”她声音很平,“我妈也这样说。说他自己走进海里的,没有别人推他。”

她顿了一下。

“但我说要做尸检。”

郑恣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

“我妈不同意。”曹慧敏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说人都走了,还要挨刀,不吉利。我说不是不吉利,是我不愿意相信他自杀。”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泪。

“我阿爸为什么要一个人走进海里?他说找韩新宇文问个明白又是什么意思?”曹慧敏望进郑恣的眸底,“郑恣姐,韩新宇是你带来的人。”

她不是问。是陈述。

郑恣自己想过这个因果,老渔民说了一边,现在当事人面对面地确认着。

郑恣声音不大,“是……他是我带来的,但我……”

“但你不知道他带我阿爸去赌?你知不知道他让我阿爸欠了多少钱?知不知道那些债主上岛……还问我阿爸我在哪个学校?”

曹慧敏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口子,十六岁的她什么都知道。她再次问道,这次没有“姐”的称呼。

“郑恣,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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