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此时,偏殿之中,姬言踏过门槛,掀起通往内室的纱帘,陆晏禾紧跟在其后。
一进去,被阻隔在内的浓重血腥气混着苦涩药味像是寻得了发泄的口子,朝着陆晏禾的脸上扑来。
室内的昏暗的灯烛因着他们进来的动静微微摇曳,将影绰的人影投在墙面之上。
陆晏禾从前也来过这里,她就着对这里的熟悉,疾步走过隔开内室的屏风,看到了内室深处躺在榻上的青年。
脚步停在榻前,榻沿微压,陆晏禾俯身在榻边坐下,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正无声无息躺在榻上、长发凌乱铺在枕上的谢今辞。
今日清早,谢今辞分明还站在微熹晨光照耀下的玉阶之下,金丝云带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的长发,发尾在早风吹拂下飞扬。
他牵着温以眠的手,仰头看着上方的陆晏禾,俊丽的脸上是干净清润的笑。
“师尊,阿眠如今怕生,他的身份亦需要保密,今日的典礼还是不带他参加的为好,弟子陪着阿眠去别处逛逛,还请师尊允诺。”
“另外,麻烦师尊带我转达对师弟的恭贺。”
他看向陆晏禾的目光满是专注与温和。
“晚些时候,弟子再回来。”
而现在,那条金丝云带被血污浸透,粘腻成一团,随意地放在榻上之人的枕边。
曾经日光之下泛着锦缎般柔软光泽,如瀑垂下的长发被血黏成结,半已凝固的血染红底下素色的枕面,在其上绽开刺目的、暗褐色的血梅。
谢今辞脸色苍白如新雪,干裂唇上的血色像被生生抽干,眉心处泛着令人心惊的青黑,全身的肌肤泛紫,衣衫下的胸口、腹部缠着的绷带无不透出深褐的血印。
眉心,颈侧,乃至全身的要穴上都扎着银针,针尖刺入血肉之中,银色的针身自半处至尾端都是赤黑之色。
即便昏迷不醒,那如今的神情与全身的涔涔冷汗依旧说明了一切——他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份痛苦无比寂静,他甚是没有泄露一丝颤抖的呻吟,双眼紧闭,若非那极其微弱的呼吸与脉搏,几乎与死去无异。
陆晏禾的眼眶被这一幕刺得发烫。
这是她的徒弟,白日还好生生的徒弟,如今却躺在这里,半步迈入鬼门关。
姬言看着陆晏禾坐在榻上的侧影,宽袖拂过屏风,在内室中的紫铜香炉旁坐下,炉中毒砂随着底下之火的烧灼发出嗤嗤轻响,鼎中浓黑的毒水中泡着一只半掌大的青匣。<
匣口无盖,匣中灵力悬绕,同样赤黑的银针浸泡其中。
“敖因之毒已渗入他七窍心脉乃至灵府,那些医修已黔驴技穷,寻常医术根本无力回天,现下只能让五毒蚀蛊入体,以毒攻毒之法暂缓敖因之毒侵蚀。”
姬言视线定定落在那些细针之上,对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方才不是问我谢今辞他能支撑多久吗?答案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毒道不精,除了我师尊,除非乌骨衣能现在出现在宗内,否则,谢今辞撑过今夜的可能不过三成。”
昏暗的烛光下,灯芯处爆开一朵灯花。
“我师尊早已死在你手上,乌骨衣呢?因为你心血来潮离宗摊上魔族之事帮你去善后,还不知何时归来。”
“现下整个宗内,因为你的缘故,无人可救他,可笑吗?”
陆晏禾:“……”
见陆晏禾仍旧坐在床榻边上一动不动,姬言咬紧了后槽牙,从齿间挤出话来。
“要我说,谢今辞若今日因敖因之毒而死,那也是他该的。”
“他对你全心付出,换来的就是你收别人当徒弟。”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尾音不自觉抬高。
“你给那季云徵作为你徒弟所有的殊荣与偏爱,那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多么盛大的典礼啊。”
“可若我没记错,当年,谢今辞是千辛万苦赢了裴照宁才成为你徒弟的,受苦受累受伤,可他甚至都没有一场完整的师徒典礼,就因为当时你忙着照顾重伤的裴照宁!”
姬言情绪激动,以至于从原地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陆晏禾道。
“看的出来,六长老调教徒弟的手段真是一等一的高,谢今辞,裴照宁,还有你新收的那个季云徵,今日着实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无论是哪个徒弟,无论是何种性情,又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似乎总能说服自己,总能为你开脱,总能咽下一切!”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之色,眼底凝出两潭漆黑的怒火。
“陆晏禾你回答我,你收留裴照宁,将他养大,为的就是无数次用他那张与我师尊七八分相像的脸当作挡箭牌,堵住我的嘴,对吗?”
抛出这个问题后,姬言终于是停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下颌紧绷,微微喘着气,近乎固执地看着陆晏禾。
陆晏禾也如他所愿,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慢慢转过身来,昏暗的烛火微弱照亮了她半边的侧脸,她沉默地回望着姬言,熟悉的眸子中此刻如夜里结了冰的湖面,静得可怕。
“姬言,我知道,你一直都恨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碾过他的心脏:“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有什么话,现下都可以说出来。”
姬言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张了张嘴,心中那些积压已久的刻薄之语突然卡在喉咙里,像是化作一团泥堵在当中,不上不下。
他从陆晏禾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之意。
陆晏禾垂眸,从袖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榻上谢今辞的手,继续道。
“恨归恨,说归说,至少麻烦你尽力去救他。”
陆晏禾如今什么都没有在想,她在看到谢今辞的那一刻,便只是想要谢今辞不要出事,想要他挺过去。
她不想因为她强行改变剧情发展而导致谢今辞比原书更早迎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