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两个月身孕
雷檀一句问询,真真是语惊四座,一时间连同邬秋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雷迅最先明白过来,慌忙呵斥道:“胡言乱语!我看近日是管你太松了,叫你卖弄,这话岂可乱说!还不快给秋哥儿赔礼!”
邬秋是个寡夫哥儿,平时又一向老实懂礼,这会子忽然说人家有了身孕,幸好是在家里,倘若传了出去,邬秋岂不要被外头众人议论的唾沫星子淹死!
雷迅平时很少这样严厉地训斥孩子,一时间雷檀也慌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掩住口。可……可他觉得自己没有摸错,确确实实是滑脉如珠,是有了孕的脉象。故此,他虽然急得眼里含泪,一迭声给邬秋赔礼道歉,神色中却掩饰不住有股困惑之意。
崔南山一看雷檀的神情,也变了变脸色,向邬秋伸出手来:“小秋,别理他,我看看。”
邬秋这时已经心跳如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嘴唇也泛白了,崔南山见他这个样子,只当是被雷檀此言气的,便想着自己快给人看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此事纯属子虚,然后再罚雷檀的错,也好让邬秋和杨姝消消气。因此也不等邬秋回话,就将手搭上了他的脉。
一时间雷檀也不哭了,雷迅和雷栎也顾不得指责他,杨姝和刘娘子两手交握,都盯着崔南山看。
崔南山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抬眼看了一眼邬秋,然后收回手,轻声说:“没有的事,秋哥儿,你先回屋里去歇歇。”
他虽然嘴上说“没有的事”,但是只需那一眼,邬秋就什么都明白了。
邬秋的头脑一片空白,脸色惨白,虚汗淋漓,杨姝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秋儿”,伸手想去扶他,可手刚一碰到他的手背,邬秋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喘息变得急促不安,猛地一下站起来向后退去,没注意衣袖刮到面前的茶碗,“咔嚓”一声,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邬秋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整个人要被灭顶的恐惧淹没了。他,一个寄住在医馆的寡夫哥儿,还带着先夫的母亲、自己的婆婆,外头灾民涌入,瘟疫四起,而他竟然在这时候有了身孕!
他起身又猛,心里又怕,茶碗碎裂声又太过尖锐。邬秋牙齿打颤,眼前一片金星乱迸,什么也看不见了。耳内一阵嗡鸣,他隐约听到有人喊,却再听不清,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可他并没摔在地上。他听到更多杯盘摔碎的声音,接着跌进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雷铤接住邬秋,抱着他顺势跪在地上。他轻轻晃了晃,喊了两声邬秋的名字,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方才没有流出来的几滴泪,这会儿从眼角滑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雷迅被气得手直抖,指着雷铤说不出话来;杨姝看着雷铤哭,反反复复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刘娘子在一旁拉着杨姝紧着让她缓口气;崔南山让雷栎带着雷檀先回自己房里去,转而劝雷迅莫要动气。
雷铤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搂着邬秋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也措手不及,可事到如今,真的闹出事来,总不能叫邬秋来担着长辈的责问和后续的琐事。
崔南山赶紧接话:“真是糊涂,还在这里杵着呢!还不快带小秋回屋里,让他躺下!”
邬秋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四周白茫茫的,仿佛会变化。一时变成了医馆,仍是院里的方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茶,但是雷铤不知哪里去了,其他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他看,他没看见有人张口,却听见四下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也不属于医馆任何一人,嘁嘁喳喳地念叨:“还没过门就大了肚子,当真不检点,没有半点廉耻之心,做出这等丑事。”“听说还是个寡夫,真是对不住他死去的先夫,他家里人白养了他这些年。”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这些话都是他过去二十几年里听村里人闲牙碎嘴说起过的,怎么会忽然又说在他身上?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景物又变了。这次是在薛家村,滔天的洪水不知怎的铺天盖地从头顶浇下来,杨姝站在他们的老房子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邬秋急忙伸手要去拉她,却什么也抓不住。杨姝就那样含着泪静静看他,眼里满是失望。
邬秋好像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人,有自己的爹娘,有好多从前的街坊邻居,甚至有死去的薛安。
最后,他来到一间空屋,这里不知是谁的房间,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他很累了,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休息。桌上有个小白瓷碗,里面盛着一碗什么汤。邬秋直觉不大想去碰,可手却像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端起那碗东西,送到唇边。
邬秋的眼泪徒劳地流下来,在心里默默恳求:“别喝,别喝啊!”
即便手抖得不成样子,可他到底还是把那碗汤喂进了自己嘴里,原来不是汤,是药,是他此生喝过最苦涩的药。
药液流进喉咙的时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生得可爱极了,雪团子一样,看着是个岁数极小的小哥儿,脸颊肉嘟嘟的,牙都没有长齐,站也站不太稳当,过来扒着邬秋的小腿,委委屈屈可怜兮兮地哭道:“阿爹、阿爹不要我了……”
邬秋无端萌生了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孩子。他看见孩子在哭,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弯腰想去抱他,笨手笨脚地安慰:“不会的,阿爹怎会不要你?”
小家伙哭得更伤心,小手指着桌子:“那阿爹为什么要喝那碗药——”
药?邬秋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小腹一紧,看到自己身下汹涌而出的鲜血。满目皆是殷红的颜色,邬秋竟不知自己身体里可以流得出这样多的血。情急之下,他竟然挣脱了那股一直桎梏着自己手脚的力量,一把抓过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慢慢地,他认出那是雷铤的声音。四下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邬秋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还懵懵地没有反应过来,渐渐地才认出这是在自己房中。雷铤就坐在他身边,见他醒了,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俯身小心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秋儿别怕。”
邬秋嘴唇抖了半天,只颤声叫了声“哥哥”。雷铤托着他的脖子扶他坐起来,让他倚在自己怀里。方才他已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只穿着一身青绿的里衣,头发也解了发髻,一头青丝淌在脑后,加上脸色不好,整个人像极了一件透影瓷器,有种薄如蝉翼的易碎感。
雷铤动作极仔细地搂着他,又扯过被子替他围上,因为他的手还是很凉。他没急着同邬秋讲方才的事,只是静静抱着他,不时在他脸上亲一下,等他呼吸缓和下来,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慌乱,才温和地笑笑:“我是白做了一世郎中,日日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有了身孕,我竟没有觉察。”
邬秋往他怀里又挤了挤,问道:“真的?檀儿说的是真的?”
雷铤点点头:“是,有一月有余,快两个月了。”
邬秋想到雷迅和崔南山,再想到杨姝,想到自己昏倒时梦中的种种声音,顿时发起抖来,伸手护住小腹。雷铤明白他心里害怕,将他散下的碎发撩到耳后,抚摸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秋儿不要怕,你忘了?我们已经写过婚书,已经成亲了,我们不是奉子成婚,是你我婚后育有一子,这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雷铤有意引着邬秋想些旁的事情,免得邬秋现在太虚弱,禁不住心绪动荡。抱邬秋回来的时候,邬秋身下流了一点血,雷铤当时心都凉了大半截,生怕邬秋有什么闪失,虽然最后侥幸大人和孩子都没事,却仍大意不得。因此将手覆在邬秋的手背上,一同轻抚着他的小腹,温声问道:“秋儿喜不喜欢小孩子?”
邬秋果然被这一问吸引了,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喜欢的!从前我在村子里,经常有邻居的哥儿或者姑娘生了孩子喊我去探望,我看襁褓中小小的一个小肉团子,用一根手指摸一摸,那小脸真是软极了——那时候我好生羡慕,还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没有机会有孩子了,总觉着可惜呢。”
他把头靠在雷铤肩上,陷入了回忆,说话既像说给雷铤,又像喃喃自语:“我总想,要是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他做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的孩子再也不会像他自己一样,受了那样多的苦累和欺负。
邬秋想到这里,鼻尖又发酸了,低头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雷铤的怀抱,现在他的身上没有那么冷了,觉着好受了不少,靠在雷铤身上叹道:“怨不得这几日总觉得累,觉也变多了,只说是这两月来医馆事多太累了,谁曾想竟是这样。人都说哥儿难有身孕呢,我邻居的小哥儿同他相公成婚了三年都还没要上孩子,我们只有那一次……而且那天还……谁知竟就有了。”
那天便是两人写下婚书后初次行事,崔南山伤寒病发的前夜。雷铤其实在最后关头退了出去,事后还打了水帮邬秋擦洗干净。他又觉着避子汤太伤身子,次日也没给邬秋服用。两人都没想到只此一次,竟然真就叫邬秋有了孕。邬秋身子瘦,孩子又还太小,外形上看不大出来,这些日子他除了身上乏了些,也没有旁的症状,故此竟连雷铤也不曾注意。
邬秋忽然想,若不是今日阴差阳错,叫雷檀给把了出来,只怕真要拖到肚子大起来才要发现吧。
雷铤还在顺着他方才的话说,笑道:“可见这小家伙多想做我们的孩子,这么多艰难险阻,他到底还是来了。”
邬秋心里一面是喜悦,一面是不安,又小声问:“哥哥……我娘……还有雷大人崔郎君他们,他们可有说什么?有没有责罚你?”
刚才雷铤跪在正屋里,被几位长辈三堂会审,场面实在堪称壮烈。若不是他已经到了三十岁的年纪,雷迅和崔南山多少给他留点脸面,只怕得当堂打一顿板子。可雷迅到底正在气头上,等雷铤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当时还想罚他去祠堂跪着,雷铤坚持说如果邬秋醒来见不到自己定会害怕,他要去守着邬秋醒来,这才回来了。不过这些话,他没打算同邬秋细说,斟酌着答道:“还好,并没有太为难我。”
邬秋不信,拉着雷铤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来回晃,声音听着像快哭了:“你骗人,他们怎么会不急,是不是……是不是他们不同意我们的亲事?”
他说着话,扭身扑进了雷铤怀里,双手搂着雷铤的脖子。雷铤回抱住那依旧纤细的腰肢,听他在自己耳边带着哭腔说道:“我有时真想叫你把我藏起来,就在你的东厢院里,我一辈子都不出去,同你和孩子呆在一起,把世上的烦恼都忘去。”
雷铤拍着他的背哄他:“秋儿可还记不记得,我当日说我要娶你便是我能做得了这个主。我爹和我阿爹虽生气,但他们是气我行事莽撞,这样的大事却不早同长辈商量,并不是不同意我们成亲。”
邬秋泪眼婆娑看着他:“真的么?”
几绺碎发被泪水沾湿,贴在邬秋额前。他这副模样,更惹得雷铤心疼得紧,觉得一颗心全系于邬秋一身,忍不住在他脸上、唇上亲了又亲,不知该怎么疼他的好:“好秋儿,我何时骗过你?确实是真的,等你歇一歇,我同我爹他们商议妥当,我便操办我们成亲的典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