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深夜的病人(捉虫)
苏苏听见邬秋如此问,忙拉他的袖子,两人到一边去说话:“我从前被卖进醉花楼——就是容君在的那院子——在那里做杂活,容君帮过我许多。其实他算不得是黑心眼的坏人,只是他有些念头同旁人不大一样,倒显得人怪了些。我自打逃出来,也没回去见见他,今日不想在这里碰上,我同他也说几句话,答谢他当年的庇护之恩。”
苏苏常来医馆找邬秋玩,两人说起过各自的旧事,邬秋也大略知道苏苏是被从外地拐了来,卖入青楼的。只是那时他才十三岁,年纪太小,还不能接客,就先在院里干了几年的杂活,后来才阴差阳错被李敢救回去,两人成了亲。今日听说原来容君是他的故人,又想起灵哥儿的事,忙问道:“我们当日查明薛虎也曾去过容君那里的时候,就商议着让灵哥儿也出来作证,如此他相公和婆母便搅进了这场案子,日后他和离的时候就可以以此为据把融哥儿也带走。今日灵哥儿正巧在此,不如把他也叫上,看看能不能从容君那问到些什么他相公的事,也好再帮一帮他。”
此时正退堂,人来人往,两人便即刻分头而行,邬秋同雷铤打了声招呼,去拉了灵哥儿来,苏苏满院子转来转去,总算逮着了正要离去的容君,四个哥儿在府衙对面的茶摊子坐下。灵哥儿见了容君,还有些不大自在。他虽然已经对他相公失望至极,但到底名义上还是一家,起初见到容君便不大高兴,可转念又一想,是他相公自己不要脸,钻到花楼子里去,纵是没有容君,换成个甲君乙君来,他相公照样还是要把家里的银子都拿了去上赶着送给人家。想到此处叹了口气,正巧拿着壶替邬秋倒茶,就顺手也给容君倒了一杯。
容君看着他,跟着便笑了起来。怨不得他能做了醉花楼的头牌,这一笑真真是千娇百媚,媚眼如丝,他又施着粉黛,猛一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姑娘的样子,说话声音也细,燕语莺啼一般,起初在和苏苏说话,见灵哥儿给自己倒茶,便笑道:“郎君瞧得通透,着实叫人佩服。你那男人不是个东西,同他和离了吧,带着融哥儿好好过日子。”
灵哥儿倒有点惊讶:“你怎会知道我的孩子?”
容君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脸,一手拿着小团扇给自己扇着:“到我们这的男人自然不会愿意说这些,可我会问的,我挺喜欢小孩子。”
容君也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风流婉转,游刃有余的。他刚来醉花楼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过了没有两年,就遇上了一个同他海誓山盟的男人。那男人待他百般甜蜜,千般恩爱,不仅甜言蜜语,还给他送了好些东西,最后更是说要给他赎身,娶了他回去,让他清清白白做他的夫郎。这样的事在青楼里自然不算少数,奈何容君那时年龄尚小,虽有几个哥哥姐姐劝他不可动情,免得到头来伤了自己,可转天他被那男人一哄,就又将这些忠告抛诸脑后了。那一年容君都没有接过其他的客,忍着鸨母的责骂也要日日只等着那男人来。
青楼里有些避子的汤药,但不知是药力不对,还是容君的身子异于常人,一年之后,他竟然怀了身孕。容君满心欢喜告诉了男人,男人也高兴,说不日就娶他回家。可是同所有来青楼的负心汉一样,男人再也没有露过面。容君急得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派人查问,才知道此人是到永宁城的行商,如今买卖做完了,容君又有了孕,不好再伺候他,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青楼里的哥儿女子最怕不慎有了孕,鸨母舍不得花银子带他们去医馆请郎中,只用院里的打胎土方,药力猛烈。容君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发誓情愿此后永不赎身,只求让他留下孩子。但若有了身孕,特别是生孩子、坐月子,便要好长时间接不得客人,鸨母恨不得叫他们每日从早到晚地接客赚银子,又怎会许他休养,不由分说便将一碗药给人灌了下去。容君那时候有孕四个月了,这样大的胎打下来,险些叫容君也送了命,身下淅淅沥沥流血不止,躺了一夜,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大家都说活不成了,鸨母已经要叫人预备棺材。两个素日与他亲近的哥儿凑了自己攒下的钱,去给他弄了些好药回来,只说救一救试一试,不想容君真就挺了过来,死里逃生。
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不复过去青涩羞怯的样子,变得风流放浪,最会哄着男人花钱,后来他成了城里最当红的男妓,连鸨母也得让他几分。他手里也有了银子,若想给自己赎身,早已经绰绰有余了,可他再不动出去的念头,只哄着男人给自己赎身,将钱骗走了便罢,翻脸无情。若是没有银子,不管是几年的客人,想再见他一面都难。城中不少夫郎娘子为此恨毒了他,可他全不在意,有了银子便买脂粉首饰,穿着华贵得像皇宫里的妃子。
苏苏刚到醉花楼时,起初也不大喜欢他,觉着他不如其他哥哥姐姐和善。但后来发现他其实人并不坏。苏苏刚来的时候,就有客人喜欢他年纪小,让他伺候,结果容君当场翻了脸,说他勾引自己的客人,要抢自己的银子,当场打发他去给自己洗衣裳,此后也都不许他在上客时到前头来,不是让他在院里洗衣砍柴,就是叫他去老远的地方买衣裳料子。苏苏那时还不懂,委屈得什么似的,但他人很伶俐,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容君护着自己,不让自己小小年纪、身子骨还没长开就被糟蹋了,心里也开始对他有感激之意。
后来苏苏逃了出来,其实那一夜容君正在窗前赏雪,瞧见他的去向,但到底没告诉鸨母,这才让苏苏能有机会捱到遇上李敢,不然只怕早已经被捉了回去。苏苏和李敢成亲后,托人给他送了几次东西,也送过金银,全让他原封不动给退了回来,只说叫他好好过日子。
小石榴出生的时候,有人送来个包裹,里头是一把银的长命锁。送东西的人大家都不认得,但苏苏知道是容君送的。
苏苏知道即便容君有这段旧事,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孩子,也很爱他自己的孩子的。那个孩子曾经是容君唯一的亲人,承载着十八岁时的容君对以后日子的全部期许,也寄托着他尚未封锁的爱。他打听融哥儿的事,大约还是想帮一帮他们,忙趁势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么?灵哥儿现在若是和离,离了家便无处可去,他虽能做活,但融哥儿又那么小,若能有个地方安顿下来便是最好了。”
容君想了想:“我倒知道有个去处。咱们城北有一户姓吴的人家,在家门前不远开着个布料铺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他家想请个人照看家中的两个老人,可以住在家里。你不妨去试一试,我常去他家买衣裳料子,能帮着你说几句话。你若能到那里先干两年,攒些银子,再等孩子长大几岁,到时候要走要留,也更自在些。你相公的事,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有巫彭此案从中横着,你再给那府尹的师爷送个二三十两银子,保管就叫你能带着孩子同他和离了。”
灵哥儿起身要给他行礼:“若果真如此,你便是我的恩人,救我的孩子离了这不争气的爹。日后若有能用我之处,我必尽力相助。”
容君站起身来,一面扶他坐下,一面随手丢出几个钱,将一壶茶一碟子点心的账结了:“不必言谢,算我给你赔个礼吧。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回晚了又要挨娘一顿数落呢”。
大家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拦着他,只得同他道别。容君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冲灵哥儿笑道:“以后给孩子改个名字吧。”
他坐轿子来的,说完便上轿走了。邬秋他们继续说些闲话,苏苏就将容君当年的事略说了些与他们,灵哥儿和邬秋本就心软,听着都替他难过。几人原本也没想着耽搁太久,如今已经让容君和灵哥儿见了面,将要问的事情问明了,也就各自散了。雷铤和于渊在旁边一桌坐着,见邬秋向自己快步走来,忙伸手牵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肩让他挨靠在自己身上:“秋儿这半日身上可乏了?”又细细看了看邬秋的眼睛,觉着像有泪痕,忙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邬秋摇摇头,轻声道:“只是方才听了些容君的事,替他难过。回去同你细讲吧,没事的。”
于渊眼看着雷铤往邬秋近前凑,忍不住撇撇嘴:“瞧瞧,若不是我还坐在这里,还指不定要如何恩爱呢,我倒是碍事了。”
邬秋一下脸红了,扯着雷铤的衣裳向他身后扭过脸去,将自己藏起来。雷铤作势朝于渊一挥拳,三人都笑了。邬秋被这一笑冲去了方才的那点不快,这才想起要问问巫彭的事,便顺手端过雷铤的杯子,将里头的茶一饮而尽,问道:“这事就算了结了?巫彭和薛虎,当真要问斩了?”
雷铤点点头:“是,就在这两日了。等城门贴了告示,就要行刑了。秋儿身子弱,那凶煞血腥之气可要冲撞的,可不能去看。”
邬秋一笑:“我知道的,我哪里敢看这个。只是一时觉着好生感慨,这事筹谋许久,真要做,也不过一夕之间,生死就已定了。只是我如今却还不明白,哥哥是如何笃定他要在医馆放火的?”
雷铤也笑了:“我哪里能笃定他们要使什么坏,不过是防备着些,再尽力往这条道上引一引罢了。秋儿想,我们既要逼着他们快些动手,又要让他们使出绝招来。换做是你,若想一下子治死一大家子人,还能有什么法子?巫彭和薛虎虽靠着柳家,却也没什么非常手段,无外乎投毒、纵火这两样罢了,再不就是请响马强盗在路上埋伏。”
于渊接着说道:“可不是,所以我们就一面说要走,在院里堆了东西,诱得他们放火。与此同时,那几日医馆的饮食,大哥都是亲自一样样验过,千万般小心的,我们还请了李大人帮忙,让他的师父相助。他师父是镖局的掌柜,手底下有些厉害的兄弟,若巫彭他们真将埋伏设在城外,我们也能应对得当。”
邬秋惊得瞪大了眼:“我只知道我们先前议定了引他们动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许多道理。这……太辛苦你们了。”
雷铤在他耳垂上捏一下:“你我夫夫,不必客气。回家么?”
于渊在一旁直嚷:“人家秋哥儿在谢我!你连这也要全抢了去么!”
雷铤笑道:“除了一顿归云楼,再加一条老参如何?上党紫团山的人参,最是上品的。”
于渊即刻被收买,再无怨言了。
雷铤和邬秋又在于渊家中住了一日,这才搬回到医馆。夜里重新躺在东厢房的床上,邬秋才觉着这一切算是真正过去了,在雷铤怀里撒娇蹭着,让他亲自己:“如今我这才算是心里踏实了。你瞧今日艾哥儿也安稳,没有再哭了。头一天我们两个可都吓坏了呢。”
他把脸靠在雷铤胸前:“大家都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事……若是换作从前,我怕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如今有哥哥在身边,到底是平安过来了。”
他有些困了,嗓音带了点软软的哑意,雷铤听着他喊“哥哥”,听得心猿意马,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秋儿也保了我的平安,日后有我们在,也一定会叫医馆一直平平安安。这两日可累坏了吧,快睡吧,明日不必早起,好好歇一歇。”
邬秋的确是累了,在雷铤怀里心又很定,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直到深夜,才被院里的动静惊醒。
他不是被急促的打门声叫醒的,也没听到刘娘子开门的声音,而是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声穿过院子,直刺到他耳朵里:“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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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何意味,是我的网疯了还是我的电脑疯了还是网页端疯了……怎么这两天想发个文这么难,死活发不出去,一点发送就整章清空,可恶……
这章算24号的更新!太卡了才一直卡到现在才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