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谁在凝视 - 回头看一二三 - 女生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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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资金到位的激励效应是立竿见影的。意向协议以惊人的速度谈妥,“倾国”项目核心团队旋即开赴襄北市,对“汉风古城”影城进行首次实地联合考察。

初春的襄北,空气里还带着料峭寒意。一支由三辆商务车和一辆大巴组成的车队驶入略显寂寥的影城。

经过两天的考察和谈判,达成了最终的收购协议。

海城倾国文创以1.2亿元人民币,收购了这座“汉风古城”影城100%股权,并同时承担其全部1.6亿元人民币的债务。

对“倾国”项目而言,虽然总付出略高于影城原投资额,但获得的是一个产权清晰、规模庞大、基础扎实的现成资产,节省了至少两年的建设时间。

这笔“时间成本”对于项目而言,价值远超多付出的2000万。

协议签署,送走影城方面的人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项目核心团队。短暂的安静后,林娜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紧绷的太阳xue,脸上难掩兴奋后的疲惫:“总算拿下了。虽然比他们最初的投资额高了点,但省下的时间,无价。”

执行制片人看着初步的改造预算,苦笑一下:“接下来,才是真正烧钱的开始。要把这个地方变成我们要的样子,花的钱恐怕比买下它要多得多。”

周平安闻言,擡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钱的事,不用反复提。预算做扎实,该花就花。”他的重点永远落在执行层面。

苏影整理着文件,接口道:“周总放心,倾城文化那边的财务和法务团队会全程跟进,确保每一笔支出合规高效。”

这时,周平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苏影补充道:“另外,跟晓芸说一声,影城原有的员工,愿意留下的,经过培训可以优先录用。不愿意留的,按法规补偿。我们不赶人,平稳过渡。”

这个指示看似平常,却让在场几人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些许钦佩的神色。在资本并购中,底层员工的去向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

“明白,周总。我会和阮总仔细处理。”苏影郑重应下。

周平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定方向、划底线、解决关键资源。剩下的具体工作,他充分信任专业的团队。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娜对苏影低声感叹了一句:“我现在有点明白了,周总这五亿额度,买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一份‘不容置疑’和‘心无旁骛’。有这种支持,我们再拍不好,就真该跳楼了。”

敲定影城收购的当晚,项目核心团队入驻的酒店会议室里,气氛却不像白天那般一派和谐。成功的喜悦还未散去,一场关于剧本灵魂的争论骤然爆发。

会议的初衷是趁热打铁,借着敲定实景的势头,统一下一阶段的创作方向。然而,当话题深入到周幽王与褒姒的关系内核时,王和副编剧,或许是出于对市场流行度的考量,或许是自身创作习惯,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强化周幽王与褒姒之间的爱情线?甚至将其作为推动剧情的重要情感动力?比如,展现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的痴情,以及褒姒在亡国之际的复杂悲情……这样可能更容易引发现代观众的共鸣。”

林娜导演猛地擡起头,她甚至没等那位副编剧把话完全说完,便斩钉截铁地打断:

“绝对不行!我们这个项目的根基是什么?是解构‘红颜祸水’的叙事,是展现权力凝视下的女性命运!如果把周幽王昏聩亡国的行为浪漫化为‘痴情’,把褒姒塑造成陷入爱恨纠葛的悲剧女主角,那和我们所要批判的对象有什么本质区别?这简直是彻底背离了项目的灵魂!”

“林导,各位,”王和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学术探讨的坚持,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我明白解构‘红颜祸水’的初衷。但我们是否忽略了叙事动力学?周幽王,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他的行为需要内在的、哪怕是扭曲的驱动力。

如果完全剥离他对褒姒某种超乎寻常的‘痴迷’——我们不必称之为爱情,可以是一种病态的占有、一种对极致美的毁灭性追逐——那么‘烽火戏诸侯’的举动就沦为纯粹的愚蠢暴行,缺乏悲剧的深度和人物的复杂性。

而褒姒的反抗,她的力量,如果完全没有一个来自权力巅峰的、扭曲的‘聚焦’作为反作用力,她的‘不笑’是否会显得被动甚至苍白?我们是否需要一条更复杂的情感张力线,哪怕它最终导向毁灭,来支撑这个宏大的悲剧框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低鸣。林娜导演没有立刻发作,她身体前倾,指尖重重敲在摊开的剧本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编,你的问题,恰恰暴露了我们叙事思维的惰性!”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钢丝,锐利而充满压迫感,“你认为权力和反抗必须通过‘情感’媒介来传递?你认为悲剧的深度必须依赖人物关系的‘纠缠’?我们为什么要重复这套话语体系?我们要做的,正是打破它!”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快速画出一个简单的权力结构图。

“褒姒的力量,不来自于被幽王‘爱’或‘迷恋’!她的力量来自于她的‘不合作’,她的‘冷漠’!这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反抗!幽王的昏聩和暴虐,不需要‘爱情’来粉饰!那是对权力本身无聊的、自毁式的戏耍!他的动机可以是极致的无聊,是对传统规则彻底的蔑视,是某种尼采式的‘超人’堕落!

而褒姒,她是这场疯狂戏码里唯一的清醒者,她的‘不笑’,是她对这一切荒诞的、彻底的疏离和无声的审判!当她拒绝参与演出,那个围绕她构建的权力幻象本身就开始了崩塌!这才是更高级的、属于哲学层面的反凝视和悲剧性!”

王和试图反驳:“林导,我理解您的理论高度。但电影是大众艺术,我们需要让观众理解……”

“我们要做的不是讨好观众的理解,是挑战他们的认知!”林娜猛地打断他,眼神灼灼,“用最美的画面,最极致的表演,去讲一个最残酷、最真实的故事!这才是‘倾国’的意义!”

争论到了这个层面,已经非常抽象和哲学化。就在这时,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倾听、仿佛置身事外的周平安,忽然轻轻地、近乎随意地举了一下手。

所有的目光,包括林娜灼热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他身上。他才是最终的决定者。

周平安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仿佛在组织一种更贴近本能的感受。

“你们争的这些……主义、框架、动力,我听不太懂。”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与现场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水中,瞬间让气氛凝滞。

他顿了顿,擡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娜和王和,最后落在柳亦繁身上。

“但我有个直觉。”他皱了下眉,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这片子,柳老师是大女主,这没问题。可咱们千万别把它拍成那种……嗯,叫‘女性主义’的东西。”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

“一沾上‘主义’,”周平安继续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普通人不耐烦却又直指核心的语调说道,“就容易端着,就容易想着要‘说明白’个什么道理。一想着说明白,人就不真了,就不美了。”

他看向林娜和柳亦繁,眼神很坦诚:“我觉得,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褒姒的‘冷’,那种不配合的劲儿,是对的。但它的劲儿,不该是‘主义’的劲儿,不该是‘反抗’的架势。它就应该是……一个人,在一个荒唐透顶的环境里,本能地、觉得没劲透了的那种‘冷’。”

他努力地表达着:“女人厉害,不一定非得拍成‘女性主义’。就像好吃的菜,它好吃就行了,不用非得贴上‘健康主义’的标签。一贴标签,味道先假三分。”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短促而肯定:

“这片子,得美。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一咯噔,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忘不掉的美。一讲‘主义’,就不美了。咱们就照着‘人’最真的那个劲儿去拍,别管什么逻辑不逻辑,真,就是最大的逻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周平安这番话,没有任何理论支撑,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过于理论化的争执,也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可能存在的概念枷锁。

他顿了顿,看向王和,话锋转到爱情线上,语气变得更加直接:“至于爱情线,我的看法是,周幽王心里怎么想,可以模糊,可以复杂。但褒姒,她的心里,肯定不能有。”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地、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剖析感看向柳亦繁:“不过,我这观点,倒不全是基于剧本的格调或者什么历史立意。我的观点,是基于我们的大女主,柳老师本人。”

柳亦繁微微一怔,迎上他的目光。

周平安毫无避讳,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柳老师,我直说了。你去翻她过去所有的作品,她最美、最动人、最让人忘不了的瞬间,永远是她‘不爱’的时候。”

他像是在分享一个自己珍藏已久的发现,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她可以是高傲的,是破碎的,是清冷的……但唯独在演‘陷入情爱’的时候,那种劲儿,就总是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了。你们可以嘲讽我外行,也可以说她演技有短板,但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演技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认为,是她本身的那种美,就不适合情爱。她的美,自带疏离感,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和冷淡。硬要把这种美塞进情情爱爱的框架里,是暴殄天物,是把钻石当玻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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