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三水镇

许怀青忘情投入于琴弦之间，专注地挑捻点弹，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那片浓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滚动翻搅，变得十分诡谲。骆泓轩立在隐月之上，默默注视这浓雾，他徒手向一片云雾比较浓的地方甩去，那个地方似乎传来了呜咽声，那叫声过后，那浓雾变得薄了，天光也亮了一些。

许怀青是被地上的尖叫声惊醒的，这时她才发现天色已经亮了些，那些浓雾已经被破开了几个洞，阳光透过洞直射到村中，明明暗暗，那些鬼物慌乱地躲着，早已不成气候。

骆泓轩拉住她的手：“不是这里，施法的人在下面。”

他说在下面，定是发现了幕后之人的藏身所在。后山，村庄还是田埂，能看见的地方都不见异常。

骆泓轩带着她从天上极速落下，落地的地方是村中的稻场。稻场的四周用稻穗堆成一座座草房子，村中有这样的草房子，再寻常不过。

他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御使着隐月在平地的上空划出一个星图。

许怀青搞不清他的意图，直到那平地轰地一声塌了进去，漏出一个洞。

许怀青想凑上前去看，他将她抓得更紧。

那洞中跃上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轻呵了一声。

“是你主使了这一切。”许怀青质问道。

那人冷哼了一声：“是国师，你怎么糊涂了！”

听声音这人不像是国师，年纪最多不过四十。

“你这么快就把国师给卖了！”许怀青想他这般大的本事，该是十分受国师赏识的。

他慢条斯理地道：“这有什么，成王败寇，只是他输了。”

这人倒是冷心冷肺，国师风光了他跟着，国师输了便将他抛了。

那人微微侧首，目光似乎落在骆泓轩的身上笑了。许怀青定睛想看清他的样子，可那光影恰好照射不到他那边，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许怀青想问他，是不是认识骆泓轩，他已经跃上了房顶，如同袅袅黑烟消失在浓雾后头。

这样的身手，也亏他没有尽力相搏，否则结果不可预估。

那人走了，浓雾也渐渐散了，天光重新照射进来。村子的事物却开始虚化起来，扭曲着透明着消失了。消失的地方露出了新的颜色，那是枯草的颜色，枯草倾杂的地方，还半掩着破败的农屋。

“许怀青。”

许怀青回头，孙泽尔正在远处喊她。他们中间隔着漫过腰际的杂草，这个地方大概是真正的瘟疫村。

“你们怎么样？”

孙泽尔看着身后几个受了伤的弟子，笑道：“没有死人！”

听了这话，那些弟子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过来了，我们过去！”许怀青大大咧咧地招呼了一声。

她迈出步子，就被身后的人拽了回来，他轻声道：“小心。”

她甩开他的手，暂时压下的不快又回来，她讨厌他表面的周到。

许怀青大步跨出一步，只听见咔嚓的脆响，看向脚下的东西。白皑皑的脑骷髅透过黑洞洞的眼廓在与她对视。

她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骆泓轩的臂弯里：“是人骨。”

她颤着声道：“我是不是将它的鼻梁踩碎了。”

骆泓轩道：“这些已经是四十年前的枯骨了。”

话落，他抱着她从草尖上越过，落到村落外。

孙泽尔追了出来，看见许怀青离骆泓轩有一丈远，才放下心。

他道：“我待会让几个弟子去通知镇上的衙门。”

骆泓轩摇头：“不必，让弟子们将四十年前的事散出去就可以。”

孙泽尔刚想这样比较麻烦，想通之后，看向骆泓轩的眼睛有深了几分。他从不在意国师死得迟或者早，他只是要让他从神坛上一点一点地拉下。

四十年前，瘟疫的事是民众口口相传将他捧到了神的位置，四十年后他同样要借由民众的力量让他一点一点地从那个位置坍塌下来。

何况由官府出面处置，哪有百姓自发煽动来得名正言顺。

回去时，孙泽尔看着主动与骆泓轩拉开距离的许怀青，问她为什么刚才愿意和他一起。

许怀青白了他一眼：“当然是因为怕死！”

孙泽尔听完，脸直接垮下来：“跟着我，我会让你伤着吗？你也特小看我了。”

其他弟子看着昔日威严的掌门骂骂咧咧地追着那个妖女跑，自发地放慢了脚步。前几日，那妖女忽然换了一张面孔出现，自此他们发现自家的掌门突然也性情大变，面对她时，完全没有昔日的冷静自持。

晚饭时，孙泽尔依旧揪着白日的话题耿耿于怀，缠着许怀青非要她承认，他照样能够护住她。许怀青被他搅得面无表情，她当时就是随口一提，万万没有贬低他的意思。

她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今时不同往日，那场面完全不在你话下。你也知道我怕鬼，当然会选择他。”

她这样说，孙泽尔的心情好了一点点，只是他心里明白，与骆泓轩相比，他终究差了点，若是保护她，他更稳妥一点。他心里最不愿承认的，不过是因为事实如此。

“听说玉石公子就在三水镇。”不知什么时候，骆泓轩出现在门口。

许怀青自然知道他在三水镇，许连生隔三差五就隔着玉石与她啰嗦，只是这又如何？

“事情告一段落，不如我们去一趟。”他轻轻落落地站在那里，语调不温不火。

许怀青站了起来，她想说好，只是看清骆泓轩跟着亮起来的双目，她突然觉得心凉，在他的眼中，她就是那么好哄的人吗？只是带她去一个地方，她就得心甘情愿地把命给他。

他神色一滞：“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