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追忆
这个歌舞坊跟之前所见所闻的全然不同。她们到了一个露台上,露台上铺了许多的貂皮,她看不出是什么的,大概是很贵重的。
酒水、甜品、瓜果很快填了一桌。
许怀青道:“歌舞坊比以前冷清了。”
心蕊姑娘自嘲一笑:“许姑娘入门时大概忘了抬头看一眼了,这里早就不是歌舞坊了,这里是谭府。”
许怀青面色一僵,这个地方不是原来的地方,人也不像以前的人了,看来新都两年内的变化也很大。
“你不问吗?”心蕊姑娘继续道,“你不好奇吗?”
这下许怀青明白了,她大概是被找来听她诉苦的,是什么事把这姑娘变成这副模样了。
她倒是信任她,已是贵妃有些话应该是轻易说不得的,她怎么就选择说给她听了。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她第一句话就将她打得措手不及,她倒是破天荒头一次让人觉得羡慕,她原本以为这一世最惨的人就是她了。心蕊姑娘也许根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将这句话说得这般轻巧。
“你不认同。”她该是看清了许怀青眼中自嘲的笑意,“也许我羡慕的地方,你自己都不知道。”
许怀青以为她会接着往下说,等了一会却发现她看了远处失神,那一刻,她似乎知道她羡慕的是什么了?
此刻的天边,一片苍莽浑厚的云,遮盖了湛蓝的天。光铺在云层之上,使劲地想冲破这层桎梏,结果只是晕出了一片搅在云层下,徒镶了一层亮光。那光是落不到地上的,头顶上越是亮,越是显得这地面像是投下了巨大的影子,闷得人有些烦躁。
远处街道传进的声音忽远忽近,稀疏而拖沓。倒是近处的流水声清晰地流进耳中,绵长冷冽。
“如果你说的是骆泓轩,那倒是值得让人艳羡的。”她也是羡慕那个被人全心宠着,却半点不自知的自己。
“原来你知道的。”
许怀青虚地一笑:“原来你们都知道的。”
“知道,不过他不想让你知道,我也就不敢说了。你知道的,他有本事让所有人感到害怕。”
她直白地说出原因,然后与她相视一笑。
许怀青拢住膝盖窝成一团,他对他人一向很狠,对自己尤其是,大概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一人。
心蕊叹气:“你变了许多,不像以前那般跳脱,不像以前那般爱笑爱闹。”
“以前。”许怀青笑着道,“我们好像只有一面之缘。”
“那你觉得我变了吗?”心蕊淡淡地看着她。
她点头:“变了,从头到尾都变了。”
“那就是了,相交哪在乎见过几次面。”
“变了对于别人不见得是坏事,但是你大概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许怀青目光落在层层叠叠花纹繁复的衣袍上。
心蕊拂过衣服上的滚边,往日她穿着的是漏肚脐的短衫,那样子跳起舞来格外轻巧,如今落个座都要侍婢扶持;以前身上挂着的是铃铛,走起路来叮咚悦耳,现在头顶着沉甸甸的钗冠,连低着头都要小心翼翼。以前她高朋满座,畅快欢饮,如今小心翼翼生怕落人把柄。
“是,我不喜欢。”她依旧望着远处,只是眼中浮现了泪珠,衬在那片阴影里显得耀目。
许怀青顺着目光望去:“大概想要什么就得放弃什么吧!”
“可是,我好像后悔了。”泪终于垂下了,“那个人好像不值得。”
“值不值得。之前你没有想过吗?”
她猛地笑出声:“想过。”
她越笑越大声:“想过无数遍这样的结局,可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许怀青听出了她的哭腔,可是她安慰不了她。不可自拔的,一意孤行,身不由己,在感情里谁不是这样子的。
“他不是骆泓轩,他是高高在上的王,他不可能心中只装下我,对不对。我一直很清醒的,然后很清醒地一步一步陷进去。”
“他待你不好吗?”
她摇头:“他若待我不好,我也不会陷得这么深。”
许怀青没有回答,他待她好,却明知她会走到这种地步,还是拉着她陷了下去,他的爱真的是自私。
“他告诉过过我,会给我很多的自由的。”
许怀青一言不发,她若是说一句他的不好,心蕊大概会拼尽全力为他辩解,真傻。
她继续道:“初时在歌舞坊,我们只敢偷偷见面。他登了基反而没有时间出宫。我熬不住思念,也拗不过他的恳求就不时入宫去陪他。”
她饮了一杯茶,望着杯底细碎的渣子道:“我以为只是这样也挺好。可是,宫里的人怎么会任由我这般没有规矩。他费了力气安排我入宫,我那般洒脱的人自是不愿,可是我又不忍心他苦苦安排却在我这边落了空,我心软了。”
她握紧了杯沿:“我自认孤傲,其实与市井里的女子并无差别。一入宫中,各种阴谋算计不断,我也只能倾轧其间。斗着斗着就把心思也隐了起来,连他都有了隔阂。”
“怀青,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我把所有的东西都丢掉了,到头来连他也快保不住了。”
她泪眼朦胧,许怀青静静无语。只是两年,一段将近十年的感情就快耗尽了。她错了吗?她没有错,因为喜欢,这条路迟早会走到这个地步,除非不曾开始。而她自己呢?预设了结局,所以从不敢开始,结果算错了骆泓轩的心意。
无论怎样都是错的,就不在乎选哪一条?
“你说我能逃走吗?走得远远的,也许他还会想念。”她撑着桌子,“一出现裂痕,我就每天每夜地这般想,想他如何思念我,如何寻找我,如何在深宫中悔恨。”
“但也许他忙碌于政事,也许宫中新晋贵人了,也许他这份想念就淡了。只有我,远在江湖会被这份想念淹没,想念他的温暖,想念他的柔情,想念他的偏爱。若是如此,我还怎么走,不如待在这深宫等待与他相看两相厌的时候。”
许怀青不知从何安慰起,帝王的爱从来不可能纯粹,而她只能一再一再地减少期望,直到对那份爱少了一分惊喜多了一分麻木。
天边那一片苍莽浑厚的云依旧还在,只是残阳降落,那份余光将那厚厚的云蒸成了五彩炫目的琉璃碧玺,不耀眼,温温的,散发着一种恬静的美。